《忘掉那位苗疆少年的苗疆蛊事》卿苘

2、烟火 下山的

　　下山的山路平缓舒展。
　　暮春晚风温柔，落英簌簌铺了满径，风里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香，冲淡了方才林间残留的肃杀气韵。
　　五道年少身影并肩前行，一路朝着山下城镇行去。
　　一行人里，唯有仡楼婠绯是女子。
　　她性子鲜活热烈，素来耐不住一路沉寂，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沿途不停张望四周景致，满脸都是初入中原的新奇。自幼生长在南疆深林秘境，见惯了瘴林幽谷、奇草异虫，中原浅山清朗、草木温软的风光，于她而言处处新鲜。
　　“中原的山水，果真和南疆全然不同。”仡楼婠绯边走边叹，语气轻快，“少了凌厉瘴气，温柔得很。”
　　余下三人皆是男子，气质各有千秋。
　　仡芈归性子温静细腻，步履轻缓，眉目恬淡温润，闻言轻声附和：“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此番入世历练，便是为观山河、阅人情、磨心性。”
　　仡宿珩走在队伍偏后方，素衣素雅，身姿清逸挺拔。他始终静默居多，眸光偶尔掠过高天流云，眼底星轨明暗隐现，心底天机流转不休。
　　自青山荒亭与简沐梓相逢那一刻起，所有人的命数轨迹，便悄然偏移了既定格局。
　　他看破，却缄口不言，分毫不予点破。
　　走在最侧的仡楼笙最为沉静。
　　一身暗红劲装织着暗纹银饰，肩侧细辫垂落肩头，随步履轻轻晃动。他身姿挺拔清冷，一路极少言语，目光清淡落于前路，看似随意随行，实则周身感知尽数铺开。
　　无人看见，他袖间极细微的光影一闪而过。
　　数只近乎透明的灵蝶蛊，薄翼轻振，无声四散掠出，顺着前路山道、密林、岔口悄然探查，将方圆数里的动静尽数传回他心底。
　　这是他惯用的探路之法，轻巧隐秘，可窥尽暗处藏形。
　　此番四人同离南疆，入中原历练，待期满归疆，便要参与族中大比，凭各自实力角逐南疆最高席位。前路未定、名次无分，四人一路结伴同行，各守本心，各凭所学阅世历练。
　　简沐梓走在最前引路，一身素青长衫仍带着浅浅血污。
　　他眼底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困惑与警惕。自梦归山出世，从未与人结怨，可此番下山奔赴皇城，一路追杀层层叠叠、不死不休，对手隐匿暗处、分批伏击，绝非寻常江湖仇怨。
　　“再往前便是青溪镇。”简沐梓温声开口，打破一路轻静，“边境小镇，烟火热闹，正好带诸位尝尝中原吃食。”
　　“那可太好了！”仡楼婠绯瞬间眉眼带笑，满心期待。
　　几人气氛松弛，缓步前行，眼看即将走出这片山林。
　　唯独仡楼笙脚步微顿。
　　他眸色浅浅一沉。
　　袖间飞回的灵蝶蛊震颤不安，前路半山岔口的密林深处，藏着浓重的隐忍杀气，人数众多，静静蛰伏，专等他们入套。
　　“前面有埋伏。”
　　仡楼笙声音清泠平稳，不疾不徐，骤然出声提醒。
　　此话一出，行路众人瞬间止步。
　　简沐梓心头一紧，瞬间握紧腰间剑柄，凝神望向远处静谧无波的密林。风声轻柔、枝叶安稳，无半点异动，寻常人看去，只觉寻常山林，哪里看得出半分杀机？
　　他眉头微蹙，侧首看向身侧清冷少年，满心疑惑：“前路寂静无声，四下无痕，不知少友如何知晓前方藏人？”
　　四周太过安静，安静得毫无破绽。
　　方才荒亭遇袭是对方主动发难，可此刻前路一片平和，根本看不出丝毫埋伏迹象。
　　面对简沐梓的疑惑目光，仡楼笙没有遮掩，坦然直白作答，字句简洁干净：
　　“我养有蝶蛊，可探路窥暗，周遭隐匿之人，尽数可查。”
　　一语落地，坦然坦荡，不矜不傲。
　　简沐梓骤然恍然。
　　原来如此。
　　先前荒亭之中，那般无声无解、瞬制众敌的莫测手段，并非江湖武学，而是南□□有的蛊术之道。
　　他心中瞬间释然，随之涌起几分敬佩。南疆蛊术诡秘莫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就在此时，前方密林骤然爆响！
　　“沙沙——！”
　　枝叶剧烈晃动，数十名黑衣人骤然窜出，黑衣蒙面、气息阴寒，呈合围之势死死封死下山要道。这批人是第二批后手，蛰伏更深、人数更多，显然是打算在此处将他们彻底截杀。
　　凛冽刀光映着日光，寒意森森。
　　仡楼婠绯神色瞬间褪去活泼，身姿绷紧，眼神锐利利落，即刻进入戒备姿态。
　　仡芈归眉目微敛，悄然凝神，感知到对方身上附着阴浊毒息，暗自防备。
　　仡宿珩立在原地，神色恬淡依旧，眼底却掠过一缕了然。
　　劫杀未尽，风波不息，皆是命数牵引。
　　唯有仡楼笙神色未变，依旧清淡平静。
　　他抬眸淡淡扫过合围而来的一众暗人，袖间灵蝶光影再度流转。
　　无需大幅度动作，瞬息之间，冲在最前的数名黑衣人脚步猛地僵滞，经脉滞涩、气力尽散，重重踉跄跌倒在地，兵刃脱手落地，再难起身。
　　无声制敌，举重若轻。
　　剩余追兵惊骇色变，不敢置信，却仍咬牙强攻上前。
　　仡楼婠绯身形利落掠出，正面接下攻势，拆解格挡，身姿飒爽凌厉。
　　片刻之间，所有埋伏之人尽数被制，瘫倒在地，再无半分杀伐之力。
　　山林间的肃杀气息尽数散去，重回清宁。
　　简沐梓收了握剑的手，心底震动不已。
　　他望着身旁神色淡然的仡楼笙，真诚拱手：“多谢少友屡次相护，若非你的蝶蛊提前探知，此番我们必然深陷突袭险境。”
　　“无妨。”仡楼笙声线清冷依旧，淡声道，“同路而已。”
　　简简单单四字，安稳坦荡。
　　一场暗险悄然化解。
　　几人不再停留，稳步踏出山林。
　　眼前豁然开朗，暖日铺地，烟火扑面。
　　青溪镇沿街商铺林立，车马往来，人声喧闹，热腾腾的市井气息瞬间包裹五人。
　　南疆少年初见中原烟火，眼底皆是新鲜。
　　简沐梓望着热闹街巷，心底却清明如镜。
　　层层追杀接踵而至，对方布局缜密、步步围堵，这场针对他的杀机，远远没有结束。
　　而这场始于山野截杀的少年同路，五人结伴、风雨同行，往后的江湖风波、前路险局，早已在相逢那一刻，紧紧交织一处。
　　少年踏烟火，前路载风波。
　　一程山水，自此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