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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血染山路 巡 ...


  •   巡回医官制度推行一年零三个月,噩耗传来。

      第一个死的是苏禾。二十三岁,逢春医学院第二届毕业生,自愿赴黔州山区巡诊。出发前他给阿箬写信,说那里的苗寨"山高水险,但人心淳朴"。信的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山雀,附注:"先生,这里的鸟叫得比京城好听。"

      这封信送到阿箬手里时,苏禾已经死了七天。死因是恶性疟——瘴疟。他在巡诊途中染病,当地没有青蒿制剂,只有土法熬制的常山汤。他喝了三天,吐了三天,最终在一个暴雨夜停止了呼吸。临终前,他用炭灰在竹片上写了一行字:"药不够,速送。"

      送信的是他的搭档柳青。她一路跋涉赶到京城,衣衫褴褛,脚上的草鞋磨穿了两双。见到阿箬时,她没有哭,只是从怀里掏出那片竹简,双手递上:"先生,苏禾哥让我交给您。"

      阿箬接过竹简,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哭,只是将竹简紧紧贴在胸口。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韩岐在太医府拍案而起:"臣早就说过!让这些孩子去山里送死,不是仁政,是残忍!请即刻废止巡回医官制度!"附和者众。更有甚者,将苏禾的死归结为"天罚",说他"擅改圣皇法度,故遭天谴"。

      萧衍召来阿箬,问她打算怎么办。

      "臣女有三个请求。"阿箬声音嘶哑,"第一,在南方各州设立'急救药站',储备青蒿制剂和金鸡纳霜,确保医官染病后二十四小时内能拿到药。第二,为每位巡回医官配备一名本地助手,既能当向导,又能在医官倒下时接替工作。第三——为苏禾追赠'殉医'称号,抚恤其家人,事迹编入《医药律》附录。"

      萧衍沉默良久:"前两条朕准了。第三条,朕要和内阁商议。"

      但阻力远不止朝堂。更大的麻烦来自地方——黔州土司龙啸天对巡回医官从冷淡变成了敌视。医官们在巡诊中发现了土司家族垄断金鸡纳树和青蒿地的秘密,触动了他的利益。柳青在苏禾死后继续巡诊,深夜寨子起火,药箱被毁,她腿部重伤才侥幸逃脱。其他几名医官也陆续遭到骚扰,药田被毁,住所被砸。

      阿箬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她要亲自去黔州。

      萧衍放下笔,盯着她:"你疯了?土司摆明了要对你们下手,你去了就是送死。"

      "正因为危险,臣女才必须去。"阿箬平静地说,"如果连我都不敢去,那些还在山里巡诊的孩子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抛弃了他们。"

      萧衍最终叹了一口气,拨给她二十名金吾卫。阿箬却只带了柳青和两名本地向导,轻装上路。

      她没有先去找地方官员,而是直接去了苏禾生前最后巡诊的黑苗寨。寨民们还记得那个年轻人。一个老阿婆拉着阿箬的手,用生硬的官话说:"那个小郎中,好人。他自己病着,还背着我孙女走了三里山路。回来就倒了,再没起来。"

      阿箬在苏禾坟前站了很久。新坟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插在地上,写着"苏禾之墓"四个字。她蹲下身,用手拔净坟头的杂草,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青蒿制剂,倒了一些在坟前的土里。

      "苏禾,你的药不够,我给你送来了。以后不会再不够了。"

      离开苗寨后,阿箬直奔黔州土司府。龙啸天坐在堂上,满脸横肉,嘴角挂着讥笑:"你就是阿箬?听说你把苏禾害死了,现在又来害别人?"

      阿箬没有理会,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在案上:"这是黔州七县巡回医官的调查报告,记录了土司家族垄断药材、哄抬药价、阻挠巡诊的全部证据。每一桩都有证人、物证、时间地点。龙土司,你有两个选择:配合朝廷整顿药材市场,开放金鸡纳树林和青蒿地;或者臣女将这些证据呈交朝廷,依《医药律》'谋财害命'条论处。"

      龙啸天猛地拍桌而起:"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阿箬平静地看着他,"萧衍陛下正在考虑是否派钦差来黔州彻查。龙土司,你若聪明,就趁钦差到来之前自己摆平。否则,苏禾的坟头,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龙啸天盯着她,眼中凶光闪烁。但阿箬站得笔直,目光如刀。最终,他移开了视线:"药材的事,我可以让步。但巡回医官必须撤出我的辖区。"

      "不行。"阿箬拒绝得干脆利落,"但可以折中——在你的辖区内设立药材收购站,由朝廷定价收购,再分配给医官和百姓。你赚的钱不会少,但价格必须合理,优先保障本地用药。"

      龙啸天沉默了很久,咬牙答应了。

      阿箬回到京城后,将调查结果如实上报。萧衍看过之后,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下旨:

      "追赠苏禾为'殉医郎中',入祀沈公祠配殿,事迹编入《医药律·殉道篇》。凡巡回医官因公殉职者,一律追赠'殉医'称号,子孙三代免赋税。"

      这道旨意,让朝中所有反对的声音戛然而止。"殉医"二字,将巡回医官的地位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不再是普通的官吏,而是为了医药律法献身的"道者"。

      韩岐在朝会上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苏禾……是个好孩子。"声音有些哽咽。

      阿箬站在殿外,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有流泪,只是将那片竹简小心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太医府。

      路还很长。苏禾走了,但还有柳青,还有盘秀,还有三十名正在学习的年轻人。这条路,不会断。因为血已经洒过了。而洒过血的路,才走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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