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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南北之争
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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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回到京城时,已是初冬。
她带回来的不只是三车岭南草药标本和一摞厚厚的《岭南草药志》手稿,还有满身的虱子和一双磨破了的布鞋。萧衍在御书房见了她,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和粗糙的双手,半晌才说了一句:"你瘦了。"
阿箬没接这话茬,直接将手稿摊在御案上:"陛下,臣女请求将《岭南草药志》刊行天下,并增补入《医药律》南方补遗。"
萧衍翻开手稿,才看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问题不在草药本身,而在阿箬的"治法"。她在手稿中提出了一系列与北方传统截然不同的诊疗原则:比如疟疾不用"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为主,而主张"就地取材,以青蒿、金鸡纳截疟为先";比如南方湿热病证,不宜照搬北方的"辛温解表",而应"轻清透达,芳香化湿";再比如她提出的"先药后巫"原则——明确将药物治疗置于仪式之前,这在北方保守派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果然,手稿递交太医府审议的第三天,反对的声音便如潮水般涌来。
带头发难的,是新任太医府少尹韩岐。此人年逾六旬,是沈逢春晚年亲授的弟子之一,在北方医学界德高望重。他在太医府议事厅里,当着三十余名医官的面,将《岭南草药志》重重摔在桌上: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韩岐须发皆张,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沈圣皇穷毕生之力,方建立起'辨证论治'的完整体系。寒热虚实,阴阳表里,八纲分明,岂容随意篡改?这阿箬,跑到岭南吃了几株野草,便敢说小柴胡汤治不了疟疾?她可知道,小柴胡汤是张仲景《伤寒论》中的千古名方!她一个女子,何德何能,敢与医圣争高下!"
厅中一片窃窃私语。有人点头附和,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偷偷瞄向坐在角落里的阿箬。
阿箬没有站起来反驳,只是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韩大人,臣女不敢与医圣争高下。但臣女想请问大人——您用过小柴胡汤治疟疾吗?治过多少例?治愈了多少例?"
韩岐一愣:"这……小柴胡汤和解少阳,本是治疟正法。至于具体治愈几何,医案繁多,岂能一一记得?"
"臣女记得。"阿箬站起身,将那卷纸贴在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表格,"臣女在岭南十八个月,亲治疟疾患者四百七十三人。其中二百一十人先用小柴胡汤加减,有效者六十三人,有效率不足三成。而用青蒿截疟法治疗的二百六十三人中,有效者二百三十一人,有效率八成七。这是臣女一个一个病人记下来的,每一个都有姓名、有日期、有用药剂量、有转归记录。"
满堂寂静。那些数字像一排排钉子,将韩岐的气焰一寸寸钉死在原地。
"数字?"韩岐冷笑,"数字能代表什么?医道精微,岂是几个数字能说清的?南方湿热,北方干燥,水土不同,病邪各异。你将南方的经验搬到北方来,便是削足适履!"
"臣女从未说要将南方的经验搬到北方。"阿箬平静道,"臣女说的是——医法应当因地制宜。北方自有北方的治法,南方自有南方的治法。沈圣皇当年著《医药律》,强调的是'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这十二个字,难道只适用于北方,不适用于南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韩大人,您说臣女篡改圣皇法度。可臣女想问——沈圣皇若在今日,她会抱着一千八百年前的《伤寒论》不放,还是会走进岭南的山林,去尝一尝青蒿的味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韩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知道,阿箬说的是对的。沈逢春的一生,就是不断打破成规、不断探索未知的一生。如果她活在今天,看到岭南的疟疾,她一定会亲自去尝青蒿,而不是坐在书斋里背诵经文。
但韩岐不能认输。因为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而是整个北方医学界的尊严和传统。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话:"即便你说的有理,那'先药后巫'四字,又作何解释?《医药律》明载:'医者当敬天地鬼神'。你让巫术排在医药之后,岂不是将鬼神视为可有可无?这是藐视天道!"
这一次,不等阿箬开口,萧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韩少尹,"萧衍缓步走入议事厅,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你说'先药后巫'是藐视天道。那朕问你——天道是什么?"
韩岐连忙跪下:"回陛下,天道者,阴阳五行之理,万物运行之法则……"
"天道,就是让人活下去。"萧衍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岭南的百姓信巫,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办法。阿箬没有禁止他们信巫,她只是让他们先吃药。药治好了,他们自然就不信巫了。药治不好,他们再祭鬼,阿箬也不拦。这叫什么?这叫实事求是。韩岐,你在太医院坐了四十年,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的'天道',有时候不过是让百姓多死几条命的借口?"
韩岐面如死灰,伏地不起。
萧衍没有再逼他,而是转向阿箬:"阿箬,你的《岭南草药志》,朕准了。即日起刊行天下,并增补入《医药律》南方补遗。太医府中增设'南方医科',由你兼任主事,负责南方各省医官的培训和考核。"
阿箬领旨谢恩。她知道,这场仗她赢了。但这场胜利不是靠说服韩岐赢得的,而是靠那四百七十三个活下来的病人赢得的。
散会后,韩岐独自一人站在太医府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棵百年银杏。阿箬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你赢了。但你要知道,你今天赢了我,明天还会有人出来反对你。因为你做的事情,不是在完善沈圣皇的律法,而是在改变它。而改变,总会有人流血。"
阿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倔强的老人。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韩岐终生难忘的话:
"韩大人,沈圣皇当年写下《医药律》的时候,也有人说她在改变。但她改变了,因为这江山需要改变。今天臣女所做的,和六十年前她所做的一样——不是改变律法,而是让律法跟上这世道的变化。如果您觉得这是改变,那臣女无话可说。但如果您觉得,守住一部六十年前的书,比守住天下百姓的性命更重要——那臣女斗胆问一句:这真的是沈圣皇的本意吗?"
韩岐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银杏叶在风中飘落,许久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服,有无奈,但也有一丝松动。就像那棵百年银杏,虽然根深蒂固,但每年秋天,它的叶子依然会落。旧的去了,新的才会来。
阿箬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转身走向藏书阁,那里还有三车草药标本等着她分类整理。她知道,南北之争不会因为一场议事就彻底结束。但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而第一步迈出去之后,路,就会慢慢走出来。
窗外,初冬的阳光洒在太医府的屋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那颜色,像极了岭南青蒿花开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