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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教条之疾 岁 ...


  •   岁在庚戌,陆远五十有六。鬓染霜华,步履不复当年矫健,然每日仍雷打不动,去逢春医学院查房授课。只是近来,他心头却压着一块新生的石头。

      这日,医学院毕业大考。陆远坐在首席监考位上,看着台下数百名学子奋笔疾书。考题是他亲自拟的:“一妇人,产后三日,高热,腹痛拒按,恶露紫暗有块,伴口臭便秘,舌红苔黄,脉滑数。试析病机、治法、方药。”

      这题目,看似复杂,实则考的是对“产后瘀热”这一核心病机的把握。沈逢春当年在《妇科心法》中早有明训:“产后虽多虚,然瘀阻化热者,亦不少见。当以‘急则治标’为原则,瘀去热自退,不可一味蛮补,闭门留寇。”

      交卷后,陆远亲自批阅。结果却让他心惊。半数以上的学子,洋洋洒洒写满数页,从“产后血虚”的理论,引经据典到“妇人以血为本”的古训,最终给出的治法,竟清一色是“补气养血,固摄冲任”,所用的方剂,无非是八珍、十全大补之类。至于那“腹痛拒按”、“恶露紫暗”的关键指征,竟被他们用“产后多虚,当以大局为重”一笔带过。

      只有一个名叫沈砚的年轻学子,答卷简洁:“此乃产后瘀热互结,腑气不通。治当活血逐瘀,通腑泄热。方用桃红四物汤合大承气汤加减。”字迹虽稚嫩,却直击要害,毫无废话。

      陆远捏着那堆“八珍汤”的卷子,手指微微颤抖。他召来负责教学的刘淳之孙、现任医学院副院使刘文远。刘文远看了卷子,却不以为然:“院使,学子们答得没错啊。沈夫人《医药律》中明言,‘医者当护正气’。产后妇人,气血大亏,自当以补为先。那沈砚的方子,用大承气汤这种虎狼之药,万一攻伐太过,伤了产妇根本,岂不是违背了‘护生’的律法精神?”

      “护正气?”陆远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刘副院使,你告诉我,一个高热腹痛、腑气不通的产妇,你给她灌下去八珍汤,那是补气血,还是要她的命?沈夫人当年在太医院,为了救一个肠痈患者,敢用大黄、芒硝这些猛药,你如今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护正气’变成了‘畏首畏尾’的借口!”

      他站起身,将那堆卷子重重摔在案上:“沈夫人留下的律法,是活的灵魂,不是死的教条!她老人家当年反复强调,‘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如今你们倒好,只记住了‘护正气’这三个字,却忘了前面那十二个字的精髓!这哪里是学医,这是在背死书!长此以往,医学院培养出来的,不是能救死扶伤的医官,而是一群只会引经据典、误人性命的庸吏!”

      他越说越激动,旧疾隐隐发作,却强撑着,指着沈砚的卷子:“你们看看这个沈砚!他是沈夫人的远房族侄,他未必背得全《医药律》的每一条,但他读懂了沈夫人的心!他知道,律法的核心,是‘活人’,而不是‘守律’!可你们呢?你们把律法当成了挡箭牌,当成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护身符!”

      一席话,说得刘文远面红耳赤,满座皆惊。

      陆远深知,此病不除,沈逢春的衣钵必将断送。他当机立断,上书萧煜,请旨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临床大比武”。规则极为简单,也极为残酷:不设笔试,只考临床。从各州县药局抽调百名资深医官,再从医学院选拔百名优秀学子,混合编组。每人随机分配一名真实病患,限期三日,给出诊断、治法、方药。最终胜负,不看理论,不看条文,只看一个标准——疗效。病愈者胜,病危或无效者败,误诊误治者,依《医药律》追责。

      萧煜览奏,朱批:“准。朕要看看,沈逢春留下的,究竟是群只会念经的假和尚,还是真能降妖伏魔的孙行者。”

      比武设在太医院大堂。三日间,大堂内外,药香与紧张的气氛交织。那些平日里熟读律法、侃侃而谈的医官学子,面对真实的咳喘、腹痛、疮疡,不少人额头冒汗,手足无措。反倒是那个沈砚,面对一位因跌打损伤导致瘀血内阻、高热神昏的老兵,沉着冷静,一番按诊后,果断处以“大成汤”加减,一剂而大便通,二剂而热退神清。

      三日期满,结果公布。胜出者,十之八九是那些常年奔波于乡野、手上沾满泥土的基层医官,以及沈砚这样不拘泥于书本的年轻学子。而那些“教条派”,大多折戟沉沙,甚至有人因用药错误,导致患者病情加剧,当场被依律问责。

      陆远站在大堂之上,看着台下那些或欣喜、或羞愧、或震惊的面孔,缓缓开口:“今日之败,非败于医术,乃败于教条。沈夫人当年立律,是为给你们一把尺子,去度量病情,而非捆住你们的手脚。律法条文,是死的;病情,是活的。若只知死守条文,不知变通,那便如同赵括谈兵,终将误国误民!”

      他走到沈砚面前,将沈逢春当年用过的一枚金针,郑重交到他手中:“沈砚,你赢了。不是赢在医术,是赢在心法。你要记住,你手中这枚针,这卷律法,最终的指向,永远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这,才是沈夫人真正的衣钵。”

      沈砚双手接过金针,重重点头,眼中泪光闪动。

      消息传回宫中,萧煜已是两鬓斑白。他来到“沈公祠”,将那枚金针供在像前。“逢春,”他低声道,“陆远替你考校了后人。教条主义的病,他给你治了。这薪火,不仅传了下来,更在淬炼中,剔除了杂质,愈发纯粹了。”

      陆远站在他身后,望着沈逢春的塑像,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知道,自己老了,但沈逢春的精神,却在新一代医者的身上,获得了新生。那燎原的火种,不再仅仅是炽热的火焰,更有了辨别方向的智慧,和破除僵化的勇气。它将继续燃烧,照亮这大雍的杏林,也照亮这生生不息的医道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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