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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药魁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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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应解毒膏”赐名颁行,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各州县惠民药局纷纷依方炮制,储备此药以应对突发。沈逢春趁热打铁,上疏建议将解毒膏的制备、存贮、使用情况,纳入巡医御史的日常稽查范围,并要求各药局定期上报药效反馈。萧煜准奏。
然而,新政推行,阻力随之而来。不过月余,各地奏报便如雪片般飞来,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药材质量参差不齐,药效大打折扣。有的解毒膏敷用后,非但不能消肿止痛,反而引起皮肤溃烂;有的内服后,患者出现腹泻呕吐,险些酿成二次事故。
沈逢春震怒,立刻命首批巡医御史严查。反馈最快的,是派往药材主产区川陕道的御史李阙。他的密报触目惊心:当地药农为增产,竟用硫磺熏制当归、黄芪,用明矾浸泡茯苓、山药,更有甚者,在收购野生药材时,故意掺杂泥土、砂石增重。而这些劣质药材,大多流向了京城的各大药行,其中便包括供应太医院和惠民药局的几家“皇商”。
“皇商”背后,牵扯的正是户部尚书赵汝成。这几家药行,或是赵家姻亲,或是赵汝成暗中持股。沈逢春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药材质量问题,更是赵汝成对惠民药局、乃至对她个人的又一次隐蔽阻击——通过控制药材源头,卡住惠民药局的脖子,让新政流于形式,最终证明她“无能”。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下帖,邀请赵汝成及京城各大药行东家,三日后到太医院,参加一场“药材品鉴会”。
帖子措辞谦恭,只说是“为求万应解毒膏药效精纯,特请诸公品鉴药材,共商良策”。赵汝成初时嗤之以鼻,以为沈逢春不过是想求和,或是搞一场哗众取宠的表演。但他低估了沈逢春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家药行的“良心”。
品鉴会当日,太医院大堂内,沈逢春命人摆出两套药材。一套,是巡医御史从地方收缴的劣质药材,硫磺味刺鼻,色泽怪异;另一套,是太医院药库珍藏的道地药材,气味醇正,质地坚实。她并未多言,只请各位药行东家上前辨认。
那些东家何等精明,一闻一看,便知优劣,但涉及自身利益,个个噤声,或顾左右而言他。赵汝成更是冷笑:“沈供奉,药材嘛,难免有优劣之分。只要药效无碍,何必大动干戈?苛求完美,只会徒增成本,于国无益。”
“于国无益?”沈逢春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赵尚书,您可知,昨日冀州传来急报,一农户误食毒蘑,因所用解毒膏药材低劣,非但无效,反致肝肾功能衰竭,一家三口,仅存一幼子!这,便是‘于国无益’?这幼子,没了父母,便是您口中‘徒增的成本’吗?”
她话锋一转,陡然凌厉:“今日,本官不为品鉴,只为立规!从即日起,太医院及天下惠民药局,采购药材,实行‘药魁’制度!何谓‘药魁’?凡向官家供药之商号,需经太医院考核,从药材产地、炮制工艺、仓储运输、诚信记录等多方面评定,分甲、乙、丙三等。甲等曰‘药魁’,乙等曰‘药良’,丙等曰‘药慎’。唯‘药魁’者,方可供应太医院及京城惠民药局;‘药良’者可供应各道首府药局;‘药慎’者,仅可供应州县普通药局。若药材出现质量问题,一经查实,降级或除名,永不录用!且,太医院将派专员,赴各产地巡查,凡有硫熏、矾浸、掺杂等劣行,一律列入黑名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药魁”制度,简直是要了药行们的命根子!尤其是那几家赵家背景的药行,如今连“药魁”的边都摸不着,岂不是要被彻底踢出官方采购体系?
赵汝成脸色铁青,霍然起身:“沈逢春!你……你这是挟私报复!借新政之名,行打压同业之实!朝廷采购,自有户部定价,岂容你一家之言,随意定级!”
“赵尚书,”沈逢春不疾不徐,从袖中抽出一份盖有御玺的文书,“陛下有旨,太医院掌天下医药之政令,药材优劣,关乎万民性命,自当由太医院定其标准,核其等级。户部,只负责按太医院核定之等级与价格拨款。至于‘挟私’……”她目光扫过那几家药行东家,最后定格在赵汝成脸上,“本官今日所陈列之劣药,皆有实证。赵尚书若不信,可命人取来,当众验证。若本官有半分虚言,甘愿领罪。但若属实,赵尚书,您这几家‘皇商’,以劣充好,危害百姓,又当何罪?”
她这招,以攻代守,将赵汝成逼到了墙角。验证劣药容易,一旦坐实,赵汝成包庇之罪难逃。更重要的是,那份盖有御玺的文书,表明萧煜早已默许了她的“药魁”计划。赵汝成再想阻挠,便是抗旨。
赵汝成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反驳。他死死瞪着沈逢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沈逢春却不再看他,转向那些战战兢兢的药行东家,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都是京城药界的翘楚,本官设立‘药魁’,非为打压,实为规范。药材好,药才好,惠民药局的招牌才能亮,诸位的生意才能长久。若一味以劣充好,今日害的是百姓,明日毁的便是诸位自己的招牌和身家性命!本官今日,也给诸位一个机会。三日内,凡自查有劣药者,可主动上报,太医院可酌情从轻。若隐匿不报,待巡医御史查出,必严惩不贷!”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众药行东家哪敢再有二话,纷纷躬身应是,看向沈逢春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赵汝成见大势已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但他知道,这场败局,只是开始。沈逢春的“药魁”制度,一旦推行,将彻底掌控药材供应链,他赵家在药材领域的利益,将被连根拔起。
沈逢春望着赵汝成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她知道,赵汝成不会善罢甘休,但此刻,她已占据了道义与制度的制高点。她转身,对顾清舟低声吩咐:“立刻拟文,将‘药魁’制度及今日品鉴会详情,呈送陛下。另,命李阙御史,严密监控川陕道药材市场,凡有赵家背景的商号,重点稽查,一有劣迹,即刻上报!”
“是!”顾清舟领命,心中振奋。姑娘这招“药魁”立规,不仅解决了药材质量问题,更釜底抽薪,断了赵汝成的财路,高明至极!
是夜,沈逢春在灯下完善“药魁”细则。萧煜悄然来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笔下那一条条细致入微的规定,良久,才轻声道:“‘药魁’……好名字。有你在,这太医院,这天下医药,朕放心。”
沈逢春笔尖一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陛下放心。臣女定让这‘药魁’二字,成为天下药材的金字招牌,也让那些以次充好、牟取暴利之徒,再无容身之地。”
窗外,夜色深沉。但听雪轩的灯火,却亮得如同暗夜中的灯塔。沈逢春知道,与赵汝成的战争,已从朝堂的财政拨款,烧到了民生的药材根本。而她手中的这杆“药魁”秤,将称量出人心,也称量出新政的成色。她的燎原之火,正以更扎实、更贴近民生的方式,燃烧着,照亮着这大雍的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