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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血糖碎梦,君臣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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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呼啸,东宫封存十年的封条在风中猎猎震颤。
王德全领三十六名内侍,持火把灯笼入内清查,如同掘开一座埋葬陈年罪恶的荒冢。尘封浊气扑面而来,霉腐、尘土之中,缠绕着一缕极淡、经久不散的腥甜药毒之气。
萧煜未曾亲临。他将自己锁在御书房最幽深的隔间,灭尽烛火,独坐黑暗,只凭一道窗缝,遥遥望着东宫方向摇曳扭曲的火光,任由旧梦阴鸷翻涌心底。
听雪轩内,沈逢春亦是静坐未动。
她指尖反复摩挲那枚冰凉的蟠龙穗子,沉默听着顾清舟从东宫传回的每一句禀报,心绪沉沉下坠。
“姑娘,东宫偏殿寝榻已拆开,榻板夹层暗藏暗格,里面置十余只小瓷瓶,皆标注牵机引,瓶身残字,疑似先帝早年御笔。”顾清舟声音压得极低,止不住发颤,“毒药,常年藏在陛下幼时枕下榻底。”
一语落地,寒意彻骨。
不是疏漏,不是意外,是经年累月、处心积虑的贴身谋害。
顾清舟喉间发紧,继续禀报道:“书房墙角地砖下,掘出一只旧木匣,内藏几缕干枯少年发丝,还有半块发黑饴糖,边角布满啃咬痕迹,是孩童吃食模样。王总管辨认,正是陛下幼年最嗜的御膳饴糖。”
沈逢春心口骤然一抽。
世间孩童最甜的念想,被掺尽剧毒,深埋地砖之下,伴着年少萧煜的恐惧、孤苦、无助,封存十余年,发霉腐朽。何其残忍,何其歹毒。
“陛下……可知晓?”她嗓音干涩发问。
“尚未敢据实回奏。”顾清舟语声发哽,“可陛下似有感应,方才御书房传出巨响,瓷器碎裂一地。隔间里动静压抑,似哭似笑,骇人至极。姑娘,局势不对!”
沈逢春霍然起身,披衣迎风踏雪,快步奔赴御书房。
门外宫人早已惶恐无措,见她赶来,立刻躬身让道。她轻推隔间木门,浓烈酒气混着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昏暗无光,压抑得令人窒息。
萧煜背门席地而坐,龙袍凌乱散落,肩头染着暗红斑驳污渍,分不清是酒是血。身前散落着东宫挖出的所有罪证:毒瓶、枯发、发黑糖块。
他掌心死死攥着那半块饴糖,指节绷至青白,骨缝欲裂。
闻声,他缓缓转头。
往日冷酷威严尽数褪去,那双深邃眼眸空洞死寂,眼底却深埋着濒临毁灭的疯狂与彻骨悲恸,狼狈脆弱,全然不似帝王。
“逢春。”
他声音破碎沙哑,宛若泣血,带着极致的荒芜。
“你看朕的童年。”他低低发笑,笑声凄厉悲凉,回荡在狭小隔间,“枕头下□□,吃食里掺恶。他们看着朕头痛打滚,看着朕痛哭哀嚎,看着朕像蝼蚁一般挣扎求生……何其有趣,何其周全。”
沈逢春缓步上前,屈膝蹲身,平视着濒临崩溃的他。
她不惊不惧,不劝不安,只字字清明,落得沉稳坚定:“陛下,那从不是您的错。”
“错在太后权欲熏心,错在慧全助纣为虐,错在刘成文趋炎附势。您当年只是无助孩童,被动承受所有阴毒算计,无罪无过。”
萧煜空洞的目光骤然收紧,死死锁住她。
孩童。
这两个字,是他半生最不敢触碰、最不愿承认的卑微过往。
他怔怔凝望掌心发黑的饴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崩塌,猛地低头,狠狠咬碎坚硬糖块!
“陛下!”
沈逢春来不及阻拦。
坚硬糖屑硌破牙龈,腥血瞬间满口弥漫。他浑然不觉痛楚,机械咀嚼,大颗滚烫泪水砸落,混着血水坠地,洗尽帝王所有锋芒傲骨。
“甜……明明是甜的……”他哽咽呢喃,像受尽委屈的稚子,无助又悲凉,“娘骗朕……糖是甜的,为何吃了,头这般痛……她为何要骗朕……”
半生隐忍,半生伪装,此刻尽数瓦解。
杀伐决断的帝王轰然碎裂,只剩一个被至亲背叛、被深宫毒害、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孩童,蜷缩在地,失声痛哭。
沈逢春静静陪在身侧,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裙角。待他情绪稍缓,她缓缓伸手,轻柔取下他掌心中破碎带血的糖屑,以素帕细细收拢,妥帖揣入怀中。
她抬眸,语调平稳,却带着定局的力量:“糖本是甜的,是恶人染毒败坏。罪孽皆归旁人,与陛下无干。从今往后,臣女陪陛下,讨尽所有血债,还清所有公道。”
萧煜泪眼朦胧,抬眸望她,眼底茫然褪去,只剩极致的依赖与冰冷恨意。
他颤抖抬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逢春……朕想杀她……朕要她偿命!”
“不可。”
沈逢春语声笃定,压低嗓音,贴耳轻语,字字缜密决绝:“她是先帝皇后、当朝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亲手弑母,于礼法相悖,于圣誉有损,余生必受诟病,千秋史书难洗白。”
“要清算,不必脏陛下之手。”
她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二人默契瞬间相通:“让她忧思成疾、病重薨于西苑。病死太后,名正言顺,合乎礼制。让她活着亲眼看着毕生权土崩塌、苦心谋划尽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彻底的报应。”
一番话,冷静、残酷、周全。
击穿隔阂,褪去君臣,他们从此共守深宫最深的秘密,共担最重的罪孽,成为彼此唯一的盟友,唯一的同路人。
萧煜怔怔看着她,眼底疯癫尽数沉淀,恢复帝王深沉冰冷。
他缓缓起身,身形虽仍踉跄,脊梁却再度挺直。风雪天光落进眼底,只剩杀伐决断的漠然。
“好。”
一字落定,尘埃既定。
他转身临窗,望着漫天风雪,沉声传旨,语气恢复九五至尊的威严:“废太后姜氏,居西苑长春宫,忧思过度,染疾危重。即刻迁居西苑静养,封禁旧宫,非诏不得出入。太医院全员轮值请脉,尽心诊治,不得有误。”
“尽心”二字,暗藏杀局。
门外王德全心知其意,颤声领旨。
沈逢春缓缓起身,屈膝行礼,神色淡然无波:“臣女领命,即刻前往西苑,为太后诊治。”
这一句诊治,是温柔说辞,是终极清算。
风雪肆虐,漫天落雪欲掩深宫罪恶。
沈逢春拢紧肩头斗篷,怀中那包染血的糖屑贴身而藏,冰冷刺骨,却又滚烫灼心,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沉冤与伤痛。
从此,君臣无间,爱恨同途,罪孽共担。
西苑深宫在前,终局已定。
她抬眸远眺,唇角凝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太后,半生权欲滔天,终局将至。
这最后一剂良药,臣女,必亲手为您奉上。
味苦,无解,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