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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慈宁对峙,母子离心 ...


  •   翌日晨曦初透,寒霜覆满宫阶,晨风凛冽刺骨。

      慈宁宫内却是暖意蒸腾,地龙火势旺盛,暖得殿内温热如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沉香袅袅萦绕梁柱,看似庄严祥和,内里却积着数十年散不去的权欲阴霾。

      太后姜氏端坐凤榻,年过五旬依旧保养得雍容端雅,鬓间无太多霜白。她指尖缓缓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碧绿翡翠扳指衬得肤色愈发暗沉。听着近身女官低声回禀昨夜大理寺审讯动向,她面色始终沉静如水,唯有佛珠转动的速度,在听闻先帝脉案、牵机引旧案时,几不可察地骤然加快。

      “娘娘,陛下昨夜彻夜未眠,留沈供奉在御书房至天明。今日一早便下严旨,封存先帝晚年所有诊疗脉案,严禁任何人私自调阅追查。看这般架势,陛下似是有意压下慧家旧案。”女官语声谨慎,不敢抬头直视太后神色。

      太后缓缓抬眸,眼底是深潭般的幽暗冷寂。

      她养育萧煜多年,却从未真正掌控过这个儿子。先帝晚年多疑凉薄,皇子争斗凶险,当年她为保母子安稳、稳固权位,暗中授意近宦慧全,以调理体弱为名,长年用温和药计牵制幼帝身心,只为牢牢拿捏宫中局势。

      这本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机密,却被沈逢春层层剥开,牵连慧家,撼动朝堂根基。

      “压下又如何?”太后声线平缓,自带上位者威压,“皇帝是哀家亲生,他的一切皆是哀家所赐。多年头风顽疾,本就是先帝当年用药不慎遗留,与哀家无半分干系。慧严贪赃结党、构陷朝臣,罪有应得。”

      话锋一转,她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唯独沈逢春,一介罪臣遗女,侥幸懂些医术,便敢在御前搬弄陈年旧账、搅动朝局。皇帝不过一时被她医术蒙蔽,来日必会醒悟。”

      话音未落,宫外宫女躬身入内,轻声通传:“娘娘,陛下驾到,前来请安。”

      太后眸光骤然一沉。

      天时尚早,从无帝王清晨突兀请安的道理,更何况昨夜彻夜处置公务,今日定然心绪烦躁。他此番前来,分明是兴师问罪。

      瞬息之间,她敛去眼底冷厉,换上一脸温和慈爱:“快请。”

      帘栊轻掀,冷风裹挟寒气涌入殿内。

      萧煜一身素净玄色常服,未着冠冕龙袍,面色苍白憔悴,眼底覆着浓重青黑,一夜未歇的疲惫之下,藏着凛然戾气。

      他身后不远处,王德全小心翼翼搀扶着沈逢春。她一身素白狐裘,身形单薄孱弱,步履虚浮无力,始终垂着眼帘,安静得像一抹无声残影,温顺低调,毫无半分张扬。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煜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温情。

      太后含笑抬手,语气慈爱关切:“皇帝快起身。昨夜操劳国事,怎不多休憩?哀家正打算遣人送滋补汤品去御书房。”

      说罢,她目光刻意落向沈逢春,眉头微蹙,语带敲打:“这位便是沈供奉吧?听闻你医术精妙,只是身子太过羸弱。陛下龙体事关天下,侍奉君上,稳妥谨慎才是根本,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字字句句,皆是暗讽她体弱不堪重用、心性唯恐不稳,变相质疑她侍奉御前的资格,隐隐离间君臣羁绊。

      萧煜心如明镜,却淡淡接话,不露破绽:“母后放心,沈供奉虽体弱,诊治调理却最是对症,儿臣顽疾唯有她能缓解。儿臣心中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侧身退让,将沈逢春全然暴露在太后视线中,沉声道:“沈供奉,觐见母后。”

      沈逢春依言缓步上前,借力王德全搀扶,艰难福身行礼,声线轻弱温顺:“臣女沈逢春,叩见太后娘娘,娘娘金安。”

      太后居高临下,细细审视她片刻。

      眼前女子看似温顺谦卑、病弱可欺,低垂的眼眸安静无波,却无半分怯懦惶恐,反倒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静坚韧,让她心底莫名生寒。

      她捻紧佛珠,旧事重提,字字诛心:“你父亲昔日乃是先帝重臣,本该前程坦荡,却一时糊涂私藏禁药、触怒君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你入宫侍奉,便当引以为戒,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妄议旧事,徒增是非,更莫要拖累陛下,惹人非议。”

      这番话,当众敲定沈家罪身铁名,断绝翻案可能,亦是当众警告萧煜,切勿重用罪臣之女、寒了朝堂人心。

      沈逢春肩头微颤,却依旧垂首恭顺,不卑不亢轻声应答:“太后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先父旧案,臣女不敢妄议圣断。自入宫以来,臣女唯以调理陛下龙体为己任,谨遵脉案医理行事,无半分僭越妄为。臣女罪身蝼蚁,性命微末,只求陛下康健,别无他念。”

      她不争不辩、不诉冤屈,以极致恭顺挡下所有责难,既不顶撞太后,又暗显自身坦荡忠心,无懈可击。

      太后无从挑错,心底怒意更盛,转头直视萧煜,语气带上严厉施压:“皇帝!太医院名医无数,难道尽数不如一介罪臣之女?你切莫因私废公,偏爱偏信,落人口实,寒了朝中老臣之心!”

      “母后言重了。”

      萧煜抬眸,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冰冷锐利,字字铿锵:“太医院众臣束手无策,查不出病根、治不好顽疾,空占职位,何谈忠臣?沈供奉虽出身罪籍,却能对症除疾、安稳朕躬。孰忠孰庸,儿臣分得清楚。”

      他目光骤然凛冽,直视太后,不再遮掩分毫锋芒:“慧严已然招供,大理寺正在复核旧案。母后身居慈宁宫,安享尊荣便好,不必再妄议朝政、评判旧案。沈太傅当年究竟因何获罪,其中隐秘,母后比谁都清楚。”

      一语落地,殿内气息瞬间凝滞。

      太后浑身一震,手中佛珠险些脱手坠落,脸色骤然青白交加。萧煜此言,已然当面撕破母子温情假面,直指她是当年旧案幕后之人!

      她又惊又怒,指尖颤抖,厉声质问:“你!你竟为一个外臣女子,当众顶撞亲生母后?!”

      “正因您是生母,儿臣才亲自前来告知。”

      萧煜神色冷硬决绝,不再留情,转头看向身侧孱弱的沈逢春,眼神复杂深沉,有戒备、有护持、更有不容撼动的独占之意:“沈逢春体弱需静养,自今日起,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惊扰、不得为难。”

      他再度看向脸色惨白的太后,语气带着冰冷警告:“母后安居礼佛,安守本分便是。切莫再过分为儿臣操心。慧全之事犹在眼前,旁人的下场,母后应当明白。”

      慧全二字,如同惊雷炸响!

      慧全尸骨被掘、罪证确凿,是无可辩驳的铁案。萧煜以此警示,便是明言——若太后再插手干政、搅动是非,终将步慧全后尘!

      太后浑身僵硬,瘫软在凤榻之上,气急攻心,却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

      萧煜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踏出慈宁宫。

      沈逢春恭敬躬身告退,低声道:“太后保重凤体。”随即缓步跟上帝王背影,退出殿外。

      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吹散殿内温热,沈逢春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萧煜驻足,未曾回头,冷声发问:“方才,太后可有刻意为难你?”

      “臣女无碍。”沈逢春轻声浅笑,语气淡然,“太后只是规劝教诲,倒是娘娘,似是心绪不宁,受了惊扰。”

      萧煜背影僵滞片刻,嗓音低沉坚定,带着无可撼动的决断:“从今往后,有朕在,无人可伤你分毫。你的命,朕保定了。”

      “沈家旧案,朕已知全貌。待朝堂风波肃清,局势安稳,朕必给你,给沈家一个公道交代。”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玄色衣袂迎风翻飞,裹挟一身帝王决绝。

      沈逢春立在寒风之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回头望向巍峨肃穆、暗藏污秽的慈宁宫。

      袖中指尖紧紧攥住那枚冰凉的蟠龙穗子,眼底一片清明沉静。

      今日慈宁一晤,帝王与太后数十年母子温情彻底破裂,深宫最大的暗流已然浮上水面。

      她一介病弱罪臣之女,已然被推至皇权与后宫博弈的最中心。

      风暴将至,惊澜将起。

      但她步步为营、借势而立,终于离蛰伏多年的公道,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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