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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深宫猜忌,千里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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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御书房,地龙炽燃,暖意融融。
可端坐龙椅的萧煜,心底却盘踞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批复完江南赋税奏折,他指腹轻按发胀的太阳穴,熟悉的钝痛隐隐复苏。太医院只诊为血虚风盛,唯有他自己清楚,是牵机引余毒蛰伏经脉,旧疾反复难消。
自沈逢春随大军北上,世间再无人能施那套险绝金针镇毒。他缠身数年的头风,发作得愈发频繁,刺骨难捱。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
内侍总管王德全捧着染尘铜匣,躬身跪地,声音微颤。
萧煜眼皮未抬,语气淡漠:“念。”
王德全朗声宣读镇北侯战报:黑风谷一役,大雍三万将士大破北狄五万铁骑,斩首三千,击溃左贤王主力。魏骁临阵重伤,幸得监军沈逢春献火攻奇计、亲率死士斩杀北狄妖巫,力挽狂澜,稳住全线战局。如今边关肃清,大军驻守休整、加固城防,不日班师。沈逢春阵前遭流矢擦伤,寒气侵体,需留军静养,暂不能返京复命。
话音落地,御书房死寂沉沉。
萧煜停下滑落的指尖,缓缓抬眸。深邃眼底无半分大胜喜色,只剩覆顶寒霜与彻骨多疑。
“三万破五万,阵斩妖巫?”
他起身踱步窗前,望着皇城上空沉郁阴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
“魏骁倒是极会揽功造势。三万精兵是朕举国抽调的精锐,胜是本分。侥幸大胜,为何滞留边关休整,迟迟不归领功,反倒借机收拢残兵、扎根北境?”
他骤然转身,鹰隼利刃般的目光锁定王德全,字字尖锐:“沈逢春一介御前供奉,只司医诊监军之责,本该留守后方,何以亲自带队冲锋陷阵?区区一道流矢轻伤,便能久久滞留边关?”
“通篇奏报,句句吹捧沈逢春,一介女子,功盖主帅。”萧煜眼底戾气暗生,“魏骁这是向朕示威,还是刻意为她遮掩破绽、培植声势?”
他当初遣沈逢春北上,本是布下制衡死局。
以一介无根基、戴罪身的女子监军,紧盯手握重兵的魏骁,杜绝边将坐大、功高震主。
可如今,棋局彻底失控。
他用来制衡悍将的棋子,竟与悍将拧成了一股绳。
一个戍边名将,沙场威望滔天;一个深宫弱女,一战封神、三军信服。君臣将相,默契刺眼,相融得令他心底生寒。
猜忌如毒藤疯长,死死缠绕心口。
边关大胜是荣光,更是隐患。
若此二人真心结盟,北境三万铁骑俯首听命,足以撼动朝堂根基、威胁皇权至尊!
殿内气压凝滞刺骨之际,门外内侍低声通传:“陛下,慧美人求见。”
萧煜眸色微沉,稍作思忖,淡淡抬手:“宣。”
一身鹅黄宫装的慧美人缓步而入,身姿温婉柔媚,眉眼凝着恰到好处的忧戚,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听闻边关战事操劳,陛下日夜忧心,臣妾特奉安神清茶,为陛下分忧。”
她躬身递茶,余光飞快扫过案上军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算算计。
萧煜并未接茶,冷眼审视:“你素来不问朝事,今日专程前来,只为送茶?”
慧美人娇躯微颤,瞬间泫然欲泣,压低声线恳切进言,字字诛心:“臣妾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心系陛下安危。沈姐姐深闺养尊,从未历战,此番随军出征、亲赴死地,实在太过蹊跷。”
“如今宫外流言四起,皆言沈姐姐与镇北侯过从甚密,屡次深夜入中军大帐,疗伤议事、独处良久,军中闲话纷飞,有损皇家颜面。”
她话锋一转,直指帝王最惧之处,暗藏挑拨:“沈姐姐昔日曾忤逆陛下、撕毁婚约,心存芥蒂。如今沙场立盖世奇功,又得边关三军拥护,难保不心生异心。臣妾之父户部尚书日夜忧心,恳请陛下早做设防,谨防二人暗中勾结,滋生祸乱!”
夜入军帐、私通边将、功高震主、暗藏不臣。
短短数语,句句戳中萧煜最深的忌惮与猜忌。
“哐当——”
滚烫茶盏被萧煜狠狠掼落地面,瓷片碎裂四溅,茶水泼洒,浸透案上军报字迹,狼藉遍地。
他面色阴沉如墨,周身戾气翻涌,气压低至极致。
慧美人与户部尚书的刻意挑拨,他心知肚明。可空穴未必无因,流言能席卷京华,皆因沈逢春太过特殊、太过超脱掌控。
她是世间唯一能解他牵机剧毒、维系他龙体安康之人,亦是唯一敢屡屡逆他龙鳞、跳出他棋局掌控的棋子。
敢拒婚约、敢御前直言、敢沙场逆势破局。温顺时滴水不漏,决绝时悍不畏死。
这般聪慧隐忍、智勇双全之人,忠心可用,一旦反叛,必是致命心腹大患。
萧煜强行压下翻涌杀意,敛去眼底阴鸷,语气冷淡无波:“后宫不得干政。军国重事,非你可置喙。退下。”
慧美人愕然一愣,未料帝王竟未动怒降罪,惊疑不定间,不敢多言,只能悻悻躬身告退。
殿内重归死寂。
萧煜凝视着湿透模糊的军报,眼底晦暗莫测。他执笔落墨,落下八字朱批:战功可嘉,安心养伤。
通篇批复,对沈逢春三字,绝口不提。
沉默良久,他低声吩咐王德全:“传朕密旨,速送北境。”
“命魏骁妥善照料沈逢春,悉心调养,待其伤势稍愈,即刻亲自护送其人返京。”
话语温和体恤,字字却是禁锢拿捏,不容半分违抗。
末了,他嗓音骤然冰冷刺骨,落下最重一句制衡铁令:
“沈逢春在边关,若有分毫差池——魏氏满门,陪葬。”
王德全心头发彻骨寒意,俯首领旨,悄声退离大殿。
偌大御书房,只剩萧煜孤身静坐龙椅。
汹涌头痛再次席卷而来,他闭目小憩,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沈逢春清冷决绝的眉眼。
“沈逢春,你最好活着回来。”
他低声自语,情绪复杂难辨。
有忌惮,有制衡,更有一丝他绝不肯承认的牵绊。
“朕的顽疾需你医治,朕的江山,容不得你擅自游离棋局。”
“魏骁的账,你的账,待你归京,朕一一清算。”
千里之外,北境边关。
风雪初歇,天地清寒,朔风徐徐掠过苍茫原野。
血蛊虽已彻底拔除,可火蟒胆的至阳药力与体内残余寒气相冲,加之连日沙场透支、旧伤缠身,沈逢春身子依旧虚弱亏虚。
这几日,她时常莫名心悸恍惚,总似有一双冰冷无形的眼眸,隔着千山万水,牢牢锁定于她,寒意如针,无处不在。
军医帐中,顾清舟凝神为她搭脉良久,眉头始终紧锁不散。
“蛊毒彻底根除,脉象平稳无反复,躯体无病灶隐患。”他缓缓收回手指,轻声道,“姑娘心神不宁、心悸难安,不是身疾,是心病。”
沈逢春默然颔首,眼底清明透彻。
她比谁都清楚,所谓心病,是千里京华翻涌的风雨。
黑风谷一战大胜,看似荣光加身、名扬朝野,实则祸根深种。
她以监军之身越阶献策、亲率死士破阵、与镇北侯深交结盟、收服三军人心,桩桩件件,尽数触犯帝王大忌。
萧煜生性多疑嗜权,最惧边将权重、内外勾连。
这场举世称颂的大捷,于她、于魏骁,皆是福薄祸重。
皇权棋局,从来容不得棋子太过耀眼,更容不得棋子私相交好、脱离掌控。
“顾太医。”沈逢春抬眸,目光坚定沉静,“待我身子稍稳,即刻整装,启程返京。”
一旁静阅兵书的魏骁,翻书的指尖骤然停顿。
他抬眸望向神色笃定的女子,眼底盛满沉郁与无奈,良久,只得沉沉叹息。
“也好。”
半生朝堂浮沉、沙场沉浮,他早已看透帝王心性与皇权凉薄。
“边关风雪已歇,可京华风雨,已然骤起。”
他语气凝重,字字恳切:“我亲率铁骑护送你归京。有北境三万将士为你撑腰,皇城之内,无人能轻易伤你分毫。”
关外雪霁,万里清明辽阔。
可千里京华,深宫幽暗,黑云压城。
一场席卷朝堂、牵扯皇权边权的滔天风波,已然在无人察觉之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