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山君》灵台净明芝兰玉树

5、第 5 章 辞别黑

　　辞别黑风山，苏妩独自踏入了向西绵延的茫茫群山。

　　身后那座盘踞多日的山头渐渐隐入层叠云雾之中，那些勾心斗角的纷争、针锋相对的嫌怨、妖王暗藏的忌惮，尽数被抛在了身后。指尖收纳着黑熊精赠予的凝魂灵草，内里温润绵长的灵气还未彻底炼化，周身沉淀的妖力安稳浑厚，一路行来，步履从容，再无半分拘束。

　　西游地界，越往西方前行，天地氛围便越是蛮荒凛冽。

　　东边地域尚且零星有人烟村落，山路偶有行旅往来，妖物行事还会有所收敛；可往西百里之后，崇山峻岭连绵不绝，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常年弥漫着淡淡的瘴雾，土地荒芜，百里不见人烟。阴风穿梭在幽谷深涧，四下回荡着异兽嘶吼与妖物桀笑，妖气层层叠叠盘踞在山峦之间，凶煞戾气远比黑风山浓郁数倍。

　　这里没有秩序约束，没有山头规矩，唯有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各路散妖、野怪盘踞各处，劫掠厮杀乃是常态，肆意残害生灵更是寻常小事，无人管束，也无人制衡。

　　苏妩放缓前行的脚步，将周身妖气大半敛入体内，只留一丝淡淡的虎威萦绕周身。黄褐色的皮毛隐在斑驳树影与浓雾之间，虎掌踏落在厚厚的腐叶层上，落地轻缓无声，不会惊动暗处潜藏的妖物。

　　她不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

　　时而驻足高耸崖石之上，眺望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辨明前路方向；时而穿梭密林深处，嗅辨风中混杂的各类气息，分辨哪些是安分守己、潜心蛰伏的妖物，哪些是嗜血暴戾、作恶不休的恶妖；闲暇之时便寻一处隐蔽的岩穴，取出黑熊精赏赐的凝魂灵草，静静盘膝蛰伏，缓缓炼化其中灵气，稳固自身底蕴。

　　离开黑风山于她而言，从不是窘迫的离去，而是挣脱束缚的新生。

　　留在妖王麾下行事处处受限，争斗缠身，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山头利弊；如今孤身西行，随心所欲，不用再迁就任何妖物，也不用刻意隐忍收敛。沿途但凡遇上作恶多端、嗜血劫掠的恶妖，皆可出手清缴，借着吞噬本源稳步提升实力，从容积蓄底蕴。若是遇上安分修行、不扰生灵的妖物，便绕道而行，互不侵扰，恪守自己心底的底线。

　　一路向西行出数十里，沿途光景愈发荒芜，地势越发险峻。断崖险谷交错纵横，乱石成堆，瘴雾浓稠如纱，遮蔽了大半视线，周遭草木都透着一股晦暗暗沉的色泽，处处透着凶险。

　　行至一处蜿蜒崎岖的盘山险道时，风中骤然飘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杂着暴戾狂躁的妖气，顺着阴风扑面而来，瞬间打破了林间的沉寂。

　　苏妩立刻停下脚步，双耳微微颤动，敏锐捕捉着周遭所有细微动静。周遭林间鸦雀无声，寻常走兽早已逃窜一空，只剩下暗处潜藏的阴冷恶意，牢牢锁定了这条山道。

　　她压低身形，悄然隐入一旁的密林巨石之后，收敛所有气息，耐心向着前方探查。

　　这条山道卡在两山夹缝之间，一边是万丈悬崖，一边是陡峭岩壁，地势狭窄，乃是往来零散妖物、独行修士的必经之路，也是天然的拦路劫道之地。

　　此刻山道中段，七八只身形诡异的山魈盘踞在此。

　　这类妖物天生形貌狰狞，浑身覆盖着粗糙黝黑的硬皮，四肢修长枯瘦，指爪锋利如刀，双目赤红，生性残暴贪婪，素来以劫掠为生，不仅猎杀走兽，还会截杀过往独行生灵，嗜血好杀，性情暴戾无比。

　　为首的一头老山魈，身形比同族魁梧大半，额头凸起嶙峋骨角，经年厮杀留下的伤痕爬满身躯，沉淀出极深的道行，周身翻涌的妖气浑浊凶悍，一看便是作恶多年的老怪。

　　此刻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破碎的皮毛、残缺的骸骨，还有早已凉透的妖物残躯，显然不久之前，这群山魈刚刚截杀了一头路过的散妖，此刻正瓜分战利品，獠牙撕咬血肉，场面凶残又野蛮。

　　几只小山魈一边争抢血肉，一边发出刺耳的怪笑，目光死死盯着山道入口，等候着下一个路过的猎物，全然肆无忌惮。

　　苏妩冷眼望着眼前的一幕，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这群山魈盘踞险道，拦路劫掠，残害生灵，手上沾满无数生灵鲜血，是实打实的恶妖。铲除它们，既不会让自己心生抵触，还能吞噬其妖力本源，精进自身修为，恰好是西行路上最好的养料。

　　她没有贸然骤然发难，依旧蛰伏在暗处，耐心观察摸排。

　　细数清楚山魈的数量，摸清为首老山魈的道行深浅，记下这群妖物的攻守习惯：山魈身法诡谲灵动，擅长近身偷袭、群起围攻，蛮力凶悍，却不擅长正面硬抗重击，肉身防御算不得顶尖，唯独利爪剧毒，一旦被抓伤，妖气会被毒素侵蚀。

　　将一切底细探查透彻，苏妩才缓缓活动筋骨，周身蛰伏的妖气缓缓升腾而起，百兽之王的凛冽威势悄然散开。

　　下一刻，她后腿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骤然从巨石后方窜出，裹挟着呼啸劲风，径直朝着山道之中的山魈群猛扑而去！

　　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一众山魈。

　　一众小山魈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看向袭来的苏妩，口中发出凶狠刺耳的嘶吼，周身暴戾妖气翻涌，立刻舍弃了地上的残骸，齐刷刷朝着苏妩围杀过来。

　　锋利的利爪带着阴寒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杀而来，身法飘忽，走位刁钻，想要靠着群攻之势，围困撕扯眼前这头虎妖。

　　苏妩神色冷冽，从容应对。

　　虎躯稳稳扎根山道之中，周身妖力流转，硬生生扛下数道袭来的爪击，皮毛抵御住浅层毒素，丝毫不受影响。随即凌厉虎爪横扫而出，劲风呼啸，势大力沉，一记重击便将冲在最前方的一只小山魈狠狠拍飞。

　　那小山魈身躯撞在坚硬的岩壁之上，骨骼碎裂，当场失去挣扎之力。

　　余下的山魈见状，非但没有畏惧退缩，反倒被激起了凶性，越发狂躁，嘶吼着轮番上前缠斗，游走偷袭，不断寻找破绽发起进攻。

　　苏妩辗转腾挪，身姿矫健灵动，在狭窄的山道之间进退自如。避开刁钻的偷袭，格挡凌厉的毒爪，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绝，直击要害。虎爪劈斩，獠牙锁喉，雄浑的肉身力量碾压而下，将山魈灵活的优势一点点压制。

　　短短片刻，接连三只小山魈接连落败，瘫倒在地，再无生机。

　　一旁的老山魈见手下接连陨落，赤红的眼眸中闪过滔天怒意，一声狂暴嘶吼，周身浑厚妖气猛然爆发，裹挟着漫天戾气，纵身朝着苏妩猛冲过来。

　　老山魈修行日久，打斗经验老道，招式阴狠刁钻，出手之间暗藏杀招，妖气也远比普通小山魈强横，一出手便压得周遭气流都隐隐震颤。

　　两大妖物在狭窄山道正面交锋，妖力轰然碰撞，狂风席卷，碎石四下飞溅，岩壁不断震颤，尘土漫天飞扬。

　　老山魈凭借诡谲身法不断周旋，毒爪频频突袭，游走试探，想要消耗苏妩的气力；苏妩稳扎稳打，以强悍肉身硬抗攻势，守稳阵脚，耐心寻找对方破绽，不骄不躁，沉着周旋。

　　二者缠斗数十回合，老山魈久攻不下，体内妖力渐渐消耗，攻势缓缓迟缓，辗转之间破绽越来越多。

　　苏妩抓住转瞬即逝的契机，周身妖力猛然尽数爆发，猛地侧身避开毒爪突袭，庞大虎躯顺势碾压而上，利爪死死扣住老山魈的身躯，獠牙锁定要害，猛然发力！

　　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老山魈庞大的身躯颓然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余下残存的几只山魈见首领陨落，瞬间军心溃散，再也没了拼死缠斗的勇气，慌忙转身想要逃窜逃离。

　　苏妩怎会给它们脱身的机会，身形掠出，转瞬之间便将逃窜的山魈尽数拦下，一一肃清，不留半点后患。

　　战火落幕，山道之上一片狼藉，所有山魈尽数伏诛。

　　周遭渐渐恢复寂静，只有散落的碎石与斑驳血迹，诉说着方才的厮杀。

　　苏妩伫立在山道中央，微微平复翻腾的气息，周身气血缓缓归稳。待气息平稳之后，她才悄然运转系统，将这群山魈的本源尽数吞噬吸收。

　　浓郁混杂的妖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之前炼化灵草稳固的底蕴再度攀升，周身妖气越发凝练，一身实力悄然又精进了一截。

　　体内积攒的力量愈发雄厚，前路的底气也越发充足。

　　清理完战场，苏妩抬眼望向西方更幽深的群山深处。

　　前路妖雾重重，强敌无数，各式各样盘踞一方的恶妖数不胜数，同时也藏着无数底蕴深厚、势力庞大的妖王巢穴。

　　她不急着奔赴下一处大妖势力，依旧打算沿着这条西行山路缓缓前行，一路清扫沿途作恶的妖物，一边吞噬淬炼自身，一边熟悉西方妖域的格局，慢慢沉淀实力。

　　等到自身底蕴足够浑厚，再择一处威名赫赫、势力强横的妖王麾下依附，步步谋划，徐徐攀升。

　　晚风穿过峡谷，卷起漫天尘土，苏妩抖了抖满身皮毛，再度收敛妖气，迈步踏上西行的路途，身影缓缓隐入苍茫幽深的山林浓雾之中。

　　一路向西，沿途荒岭重重，苏妩肃清拦路的山魈妖物之后，放缓了前行的脚步，徐徐赶路。

　　连日来依靠厮杀吞噬精进，一身妖力固然雄厚，可体内气息驳杂紊乱，修行毫无章法，长久下来隐患丛生。她心中清楚，这般野路修行终究难以走远，迫切想要寻一处安稳地界，习得一套完整正统的修行法门，沉淀根基，理顺周身妖力。

　　沿途向山间隐世小妖多方打听，她得知了西方豹头山虎口洞的踪迹。

　　洞中主事的黄狮精，性情温和，不喜杀伐，从不劫掠凡人，麾下妖众也管束得井然有序，行事守礼，和世间大多数嗜杀掠夺的妖物截然不同。再加狮虎本属同脉，天生习性相近，相较异族妖类，势必更容易相处，思虑再三，苏妩决意前往豹头山，前去投奔求教。

　　越靠近豹头山，山间气韵越发温润清和。

　　山峦层叠，古木繁茂，遍地生有灵草仙株，山涧流水潺潺，林间飞禽走兽安然栖息，没有杀伐过后的腥风，也没有戾气滔天的凶煞，山间流转的妖气柔和绵长，少了凶蛮，多了静修的气韵。

　　行至山腰，两道值守的小妖拦住了去路。两头黄狮小妖性情温驯，并未立刻亮出兵器发难，只是目光审慎地望着来路陌生的苏妩，语气平淡问询：“此处是豹头山虎口洞地界，不知阁下前来，所为何故？”

　　苏妩收敛起一身征战留下的凛冽煞气，身姿放得平和，态度恭谨有度：“我一路西行游历，四处修行，久闻贵山大王心性仁厚，深谙修行大道，特地前来拜谒，并无寻衅滋事之心。”

　　小妖上下打量她片刻，见她虽气场不俗，却无半分恶意，也没有躁动的戾气，相互对视一眼，便转身入洞通报。

　　等候片刻，小妖折返，引着苏妩向洞府深处走去。

　　虎口洞内里宽敞敞亮，岩壁光洁干爽，洞中陈设朴素，没有堆砌掠夺而来的杂物，也不见妖洞常见的累累骸骨。往来的妖众行事从容，或是打理灵草，或是静坐吐纳，一派安然闲适的模样，不见争斗喧嚣。

　　大殿石座之上，黄狮静坐而居。

　　一身金毛细密顺滑，形貌端雅，眉眼温润，周身底蕴浑厚，妖气内敛深沉，举手投足皆是常年静心苦修沉淀下来的沉稳，没有霸道妖王的蛮横，也没有暴戾妖物的狂躁。

　　目光落在苏妩身上，黄狮精顺着气息简单感知一番，眼底带着几分同族相惜的淡然。同为大猫血脉，天然有着一丝微妙的亲近感，初见之时，便少了几分隔阂与提防。

　　“你远道而来，寻我有什么缘由？”黄狮精声音平缓，语气随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只是平静发问。

　　苏妩躬身行礼，坦然道出自身境况，不夸大，不遮掩：“我素来孤身游走山野，无师承无门路，所有修行全靠自己胡乱摸索。平日里为求自保，也斩杀过不少作恶妖物，久而久之，体内妖力散乱浮躁，根基虚浮虚耗，修行处处受限。”

　　她抬眼看向座上黄狮精，神色恳切：“听闻大王修行正统，心怀宽厚，故此冒昧前来。只求能在山中落脚暂住，习得正统吐纳修行之法，梳理一身紊乱妖力。往后山中琐事我皆可代为分担，恪守规矩，安分守己，绝不惹是生非。”

　　此刻苏妩心底也藏着几分忐忑，自己神魂特殊，周身气息暗藏异样，连她自己也不知这份隐秘会不会被旁人察觉。面对道行高深的黄狮精，她心里没半分底气，只能顺其自然，静待对方决断。

　　黄狮精细细打量着她，所能察觉到的，也仅仅是她修行杂乱、根基虚浮，妖力驳杂不稳，只当是常年野修无人指点留下的弊端。至于深藏的异样与隐秘，他毫无察觉，半点端倪都无从窥探。

　　看着眼前这头同脉而生的虎妖，勤勉向道，心性沉静，身上也没有滥杀生灵的污浊血气，再加上血脉同源的天然好感，黄狮精心中已然有了定夺。

　　他本就生性宽厚，素来愿意成全潜心修行的同道，不愿见误入歧途的妖物荒废前路，稍加思索，便缓缓开口应允下来：“你我血脉相近，本就是同道之流。孤身修行本就艰难，无人指点更是容易走偏。既然你有心修正道、固根基，那便留在虎口洞便是。”

　　“往后我传你正统吐纳炼元之法，教你行气固本，慢慢梳理紊乱妖力，沉下心苦修，时日长久，根基自然能慢慢修复。”

　　听到这番答复，苏妩心底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下，面上露出几分谢意，郑重躬身行礼：“多谢大王收留指点，我定然潜心苦修，不负这份成全。”

　　自此，苏妩便在豹头山虎口洞安稳定居下来。

　　黄狮精毫无藏私之心，待人素来宽厚温和，答应指点修行，便事事尽心。第二日起，便开始循序渐进传授她妖族正统的修行法门。

　　从最基础的引纳天地灵气入门，摒弃往日依靠吞噬异类本源提升的方式，教她顺着周身经脉流转灵气，滋养妖躯，稳固根基；再传炼元固魂的法门，收敛躁动戾气，凝练散乱妖力，让一身力量缓缓归于纯粹；平日里还会为她讲解修行路上的诸多关窍，纠正她以往错误的行气习惯，耐心解答所有修行疑惑。

　　苏妩学得极为用心，日夜潜心静修。

　　借着正统法门缓缓冲刷身躯，一点点消解体内杂乱不堪的戾气，梳理各路驳杂妖力，让周身气息慢慢趋于平和沉稳。往日厮杀留下的凶芒渐渐收敛，心性也跟着沉淀下来，褪去了辗转漂泊的浮躁，一心一意打磨自身修为。

　　闲暇之余，她也恪守洞府规矩，安分守己。时常帮着一众小妖打理山间灵草地圃，清扫洞府内外，打理山中杂务，处事低调谦和，从不与人争执，和洞内一众妖物相处得十分和睦。

　　同脉生灵本就习性相通，相处起来格外融洽。黄狮精待她也愈发平和，时常和她闲谈修行感悟，分享多年苦修积攒的经验，只当她是一位迷途知返、勤恳向道的同族，从未察觉她深藏的隐秘，也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提防。

　　岁月在安稳修行中缓缓流逝，日复一日的正统苦修，让苏妩的底蕴飞速沉淀。

　　体内紊乱的妖力日渐精纯，虚浮的根基不断夯实，周身气息温润内敛，褪去了往日一身杀伐锋芒。没人知晓她过往的来历，没人看透她藏在深处的秘密，唯有她自己清楚，这般安稳苦修的时光，是辗转多日难得的机缘。

　　她暂且放下了四处奔波谋划的心思，安心留在虎口洞，潜心修行，打磨道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