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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踏落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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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落云雾崖地界,山间云雾袅袅,草木清芬漫溢开来。
这里不比平顶山杀伐规整、处处透着妖营肃气,云雾崖常年温润静谧,灵气散漫轻柔,少了几分森严戒律,多了几分山野慵懒的鲜活气息。崖间错落分布着诸多猫妖居所,或隐于竹坞,或藏于石洞,清幽自在,安然闲适。
安顿好闭关静养的青禾后,白轻烟望着身侧立着的苏妩,眼底掠起一抹狡黠温和的笑意,顺势开口相邀。
“将军许久不曾歇养,连日值守奔波,又刚陪我下山了结尘缘恩怨,着实劳累。”她语气轻柔妥帖,分寸恰到好处,“我云雾崖清净无人扰,灵气温和养人,不如暂且在此小住几日,松弛身心,不必急着回平顶山值守。”
苏妩素来作息规整、常年紧绷,日日皆是巡山、练兵、修行、值守,从无真正松弛闲散的时刻。眼见此地山景悠然、氛围安宁,心中微动,便淡然颔首应下:“也好,便叨扰几日。”
自此,苏妩便在云雾崖安居小住。
她素来不喜频繁变换形态,除却那日入凡尘城镇为贴合人世、化作凡人女子模样,其余时日始终保持着最习惯的虎头人身本相。一身沉稳虎妖气韵,虎纹敛于肌肤,眉目清冷沉静,周身妖气被她收敛得干干净净,温润内敛、毫无凶煞戾气。
云雾崖除了已然开智化形的成年猫妖,还养着一大群尚未修出人形的幼小猫妖。这些猫崽年岁尚浅、天真懵懂,心智纯粹,并不懂什么虎妖威严、猛兽克制,也不认世间种族尊卑。它们不必像成年妖众那般日夜苦修、汲汲精进,整日唯一的事,便是在云海竹林间翻滚追逐、嬉闹玩闹,软乎乎一团,鲜活又娇憨。
妖类感知最是凭气息本心。
寻常猛兽虎豹妖气凛冽霸道,自带压制震慑,百兽避退。可苏妩气息温沉平和,没有半分嗜血杀伐的戾气,落在这群小猫崽感知里,只觉得安稳厚重、格外安心。
起初小猫崽们还远远蹲在石上、树梢,好奇地打量着这头从未见过的虎头大妖。见她始终静坐无言、神态温和,不怒不躁,渐渐便放下了所有怯意。
几只胆子最大的奶猫率先试探,颠颠跑到苏妩脚边,蹭一蹭她的衣摆,见她依旧无动于衷,彻底放开了胆子。
不过半日光景,这群毛茸茸便彻底缠上了她。
有的顺着她的腿攀援而上,扒着衣袖稳稳趴住;有的蜷在她肩头,团成小小一团打盹;还有的干脆扎堆趴在她的头顶、后背,软绒绒毛贴满一身。大大小小的猫崽挤来挤去,尾巴轻扫、呼噜轻响,叽叽喳喳的细碎喵鸣萦绕耳畔,整个人被一团团温热蓬松的毛茸茸彻底包裹。
山间清风轻拂,云雾漫卷。
素来清冷寡言、常年处在杀伐紧绷、军纪森严环境里的苏妩,从未有过这般松弛慵懒的时刻。
耳边无军务嘈杂,眼前无妖众肃敬,只有一群无知无畏、纯粹依赖她的小生灵。软乎乎的重量压在身上,温热细碎的呼吸落在肌肤,蓬松绒毛蹭得人身心都跟着松软下来。
她静静端坐,轻轻抚摸怀里的小崽子,生怕惊扰了肩头、怀中的小家伙。眼底常年不散的冷冽尽数消融,漾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松弛。
几日小住下来,苏妩彻底沉溺在这份闲散温柔里,心绪舒展、安然惬意,几乎快要乐不思蜀。
一旁默默旁观的白轻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狡黠心思愈发活络。
她通透机敏,摸到了苏妩的性子,偏爱猫族本相、极爱这份毛茸茸的柔软,却素来端持克制、守礼有度,只要面对的是开智的生灵,绝不会主动触碰、肆意逗弄,始终恪守分寸。
看着整日围着苏妩撒娇嬉闹的幼猫崽,白轻烟心中有了盘算。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云雾轻垂,崖间慵懒静谧。
白轻烟遣散了满地打闹的小猫崽,抬手轻轻一挥,柔和妖风卷着一众毛茸茸退至远处玩耍。庭院青石之上,瞬间清净下来,只剩她与苏妩二人相对。
下一刻,光影微晃,妖气轻旋。
白轻烟褪去人形,化作本相——一头品相绝佳的长毛三花猫。
身躯比幼猫纤细匀称、线条优雅,绝非奶猫稚嫩模样,是已然完全开智、修行四百余年的大妖体态。黑白橘三色绒毛层层叠叠、蓬松华贵,毛量丰厚如云朵铺展,眉眼灵动狡黠,一双碧色瞳孔清亮通透,藏着满满的促狭笑意。最惹眼的是那条蓬松宽大的长尾,毛羽浓密,轻轻一摇,便漾开细碎流光。
她优雅踱步,缓缓绕着苏妩慢行一圈,而后直直蹲在她视线正中,微微抬首,蓬松巨大的长尾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轻轻在她眼前晃悠扫动。
尾尖柔软的绒毛屡屡擦过苏妩视线边缘,晃得人眼睫轻颤。
苏妩眸光落下,心头微滞。
眼前不是懵懂无知的幼崽,是和自己平起平坐、心智通透的成年大妖。白轻烟修为精深、人情世故无一不通,绝非可随意揉搓逗弄的小奶猫。
这般心智,她如何敢像对待幼猫那般随意伸手触碰。
苏妩只能端坐原地,目光静静落在那只灵动华贵的三花猫身上,看着那条蓬松大尾在眼前反复晃荡,眼底藏着浅浅的喜爱,却始终恪守分寸,只安静看着,半点不妄动。
一次两次,尚且只当对方随性慵懒、随心踱步。
可一连数日,每每小猫崽散去、四下无人之时,白轻烟总会准时变回原形,在她身前慢悠悠徘徊晃尾,故意将最娇俏灵动的模样展露在她眼前,一次次这般无声试探、有意撩拨。
次数多了,素来沉稳通透的苏妩,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看似随性踱步晃尾,实则次次都精准落在自己视线最正中;看似无意扫动长尾,实则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撩在自己眼前。
哪里是随性玩耍。
分明是这狡黠通透的三花猫大妖,摸清了自己的喜好与克制,偏偏故意化作原形,日日在她跟前晃悠,笃定自己碍于身份、碍于分寸,绝不会主动触碰,便这般明目张胆地逗她。
想通此间关节,苏妩心头微顿,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温热。
青石暖阳依旧,云雾崖清风徐徐。
身前蓬松三色猫影依旧优雅踱步、轻摇长尾,眼底狡黠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个存心逗弄、乐在其中,一个心知肚明、克制静观。
苏妩静静垂眸看着,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浅淡感慨。
初初相识之时,白轻烟何等温柔圆滑、分寸滴水不漏,待人恭顺妥帖,进退有度,全然一副懂事安分、顺势依附的模样,半分顽劣也无。可相处日久,尤其到了她自己的地盘云雾崖,彻底松弛下来,便再也不愿伪装端着。
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恭谨温顺,整日唯一的乐趣,仿佛就是盯着自己克制拘谨的模样,变着法子逗弄消遣。
念及此处,苏妩心底微动,索性不再维持虎头人身。
妖气翻转,光影流转间,她彻底化作完整猛虎原形。
身躯庞大挺拔,暖黄金黄皮毛铺覆周身,遍布流畅深邃的黑色纹路,肌理流畅有力,体态沉稳威严,与生俱来的百兽气韵铺散而开。除了天敌,妖界修为从不以体型论高低,真论战力,白轻烟修行四百余年、身法诡谲灵动,未必逊色分毫,可纯粹的肉身体量摆在眼前,巨型猛虎与玲珑三花猫的悬殊差距,一目了然。
苏妩抬步,步履轻缓,绕着躺在石上的三花猫慢悠悠转了两圈。
她刻意收尽所有杀伐戾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胸腔里溢出的却是猛虎独有的、低沉浑厚的浅浅呼噜声,沉沉闷闷,震得周遭微风都带着细微颤意,和猫类细碎软绵的声响截然不同。
两圈转毕,苏妩微微侧首,淡淡瞥了身侧小巧的三花猫一眼,眸光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言自明的纵容与回击,随后悠然落定四肢,稳稳端坐于青石之上。
硕大的虎头微微低垂,宽厚沉稳的尾巴规规矩矩圈住自己的前爪,一丝不苟、安分至极,全然收起了方才绕行时的所有气场。
这一幕落在白轻烟眼中,心境全然不同。
方才巨型猛虎缓步绕圈之时,庞大身形笼罩周身,自带百兽天然的厚重压迫感,哪怕全无恶意,也让她心头微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待到对方乖乖端坐、长尾规整圈爪,那一身凛然威严瞬间褪去,庞大的身躯老老实实收拢姿态,沉稳温顺、安分守己。
明明是山林最凶的猛虎,此刻却乖顺得不像话,反差大得离谱,笨拙又温顺,可爱得让她心底的狡黠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白轻烟躺在石上,碧色的瞳仁定定望着眼前乖乖坐好的巨虎,尾巴尖偷偷轻轻一颤。
待苏妩重新凝气变回虎头人身,二人并肩坐在青石上,山间晚风徐徐,方才嬉闹的闲适慢慢沉淀,苏妩眉宇间悄然笼上一层淡淡的思虑。
她身负特殊机缘,一身修为依托杀伐积攒晋升,当初刻意投奔金角、银角,本就是看准两位妖王性情刚烈,素来喜好征伐扩土,在二人麾下奉旨平妖,出手名正言顺,既有靠山庇护,又能借着清剿作乱妖物安稳完成杀伐吞噬,一举两得。可如今平顶山方圆百里尽数归顺,地界安稳太平,再无匪妖作乱、部落相争,平日里只剩日常巡防,几乎没有可供她正当出手历练的战事,修行进度渐渐滞缓,一颗心便慢慢生出外出远行历练的念头。
除此之外,一桩心事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她大概记得日后西天取经的天地大变,整本西游见闻之中,从来没有云雾崖三花猫妖白轻烟一脉的记载,她无从知晓取经风波席卷平顶山时,这一脉安稳度日的猫妖会落得何等下场。白轻烟举族依附莲花洞,看似寻得了安稳落脚之处,可莲花洞本就是专为唐僧劫难所设的临时据点,劫难一至,洞府崩散、仙童回宫、法宝收归天庭,留在原地反倒深陷漩涡,细细想来,此地从长远来看,绝非安稳栖身的好去处。
二人相识时间算不上漫长,可性情投契,又是同属猫科的生灵,天生便多了几分惺惺相惜。苏妩不愿眼睁睁看着新结识的友人全族卷入日后的无妄灾劫,暗自盘算劝说白轻烟带着全崖猫妖离开平顶山地界,寻一处远离取经路线的偏远福地扎根安居。
只是念头虽好,难处摆在眼前。云雾崖是白轻烟经营数百年的根基,崖中房屋灵田、幼崽居所尽数在此,全族大大小小老弱幼猫数以百计,拖家带口举族迁徙绝非小事,没有实打实的稳妥理由,空口劝说搬家太过唐突,很难说服心思缜密、思虑周全的白轻烟。
苏妩尾尖无意识摆动,目光望向远处在林间追逐玩耍的一众小猫崽,一时缄默不语,暗自琢磨该如何寻一个两全其美的由头。
白轻烟敏锐察觉她神色变化,收起了平日里嬉闹促狭的模样,缓步挨近几分:“将军方才还兴致盎然,怎么转瞬便心事重重?可是挂念平顶山洞府事务,急于动身回去?”
苏妩回过神,压下满腹筹谋,暂时将迁徙的提议压在心底,只轻轻摇头:“与洞府无关,只是在思索往后前路。”
话音刚落,身侧的白轻烟便轻轻开口,一语道破她的打算:“将军打算离开了吗?”
苏妩微微一怔,错愕转头看向她。
她自认为掩饰得极好,平日履职妥当、从无懈怠,从未流露过半分异心,未曾想竟被对方一眼看穿。
白轻烟嫣然浅笑,眉眼间带着通透狡黠的从容,缓缓解释:“其实将军表现得很明显。有事临敌,将军最喜征战杀伐、一往无前;可四疆安定、闲暇无事之时,你既不刻意培植亲信旧部,也不拉拢洞内派系盟友。虎族本是独居猛兽,可再是孤高,也不至于在一处地界扎根许久,依旧孑然一身、不染分毫派系。”
“细细串起所有细节便能猜出,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久滞留平顶山。”
苏妩闻言默然,心中暗自认可。
许多心思藏在日常细碎里,自己身在局中不曾察觉,不曾刻意显露,可遇上白轻烟这般心思敏锐、擅长审时度势的妖,所有隐晦心思,尽数被层层拆解、串联通透。
不等苏妩应声,白轻烟又轻声追问:“那将军可寻好了日后落脚的洞天福地?”
苏妩轻轻摇头。
她心中只有一个大致方向,西行,远离唐僧取经的前期地点,等剧情开始再说,避开平顶山这场注定破灭的棋局。可她穿越日久,记不清西游八十一难的精准顺序,说不清前路何地安稳、何地凶险,至今尚无确切落脚点。
白轻烟眸光柔和,语气笃定,带着信任与从容:“那我们有幸,继续与将军比邻而居、一路同行吗?”
苏妩心头微震,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不解。
妖类同族尚且难免算计倾轧,何况她们不算完全同族。她们相识相伴不过短短数月,于悠长妖寿而言,不过等同于人类相识数日的浅淡缘分。
不过数面之交、几番相处,她何以敢如此笃定,甘愿抛下百年根基、举族追随自己漂泊远行?
白轻烟不需她开口,便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轻声坦然作答:“我们猫妖一脉,肉身战力不算顶尖,不擅争斗杀伐,活下去最倚重的便是审时度势、识人辨心。”
“平顶山看似鼎盛安稳,实则是两位大王也没有长远打算,根本不适合我们弱小妖族久居。即便将军不走,日后我也会寻时机,带全族离开此地、另寻生路。”
话说至此,她眼底笑意真切,字字诚恳:“既然将军本就决意远行,那与其独自摸索漂泊,不如结伴同行,彼此照拂,岂非更好?”
苏妩心头所有顾虑悄然散去,颔首应声,音色沉静温和:“乐意之至。”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自己依仗先知剧情、暗自筹谋退路,可抛开先知外挂,白轻烟的眼界通透、识人精准、审势长远,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厉害。
她看似随性狡黠,实则早已看透局中利弊、看清人心深浅。
自此,两妖悄然定下西行远迁、另寻福地的约定。
往后时日,平顶山境内彻底太平,再无匪妖作乱、可供历练的战事。苏妩不再拘泥于洞内值守,每每得空,便与白轻烟二人结伴西行,越过平顶山疆域边界,一路向西寻访灵气充裕、地势隐蔽、远离劫难主线的山野洞天,为日后全族迁徙选定安稳落脚地。
沿途偶遇盘踞荒谷、残害生灵、作恶多端的野妖邪祟,二人便顺手清剿。苏妩依托杀伐晋升的系统,稳步积攒功绩、精进修为,白轻烟也借四方游历、实战历练打磨身法心境,彼此进度皆是一日千里。
两妖同进同出、行踪相契,交情愈发深厚坦荡。
可她们屡屡结伴私离洞府、在外同行历练的模样,落在洞内其他归附妖众眼中,却彻底变了滋味。
当初被苏妩以铁血武力强行收服的黑熊、豺狼、野猪诸部妖王,本就心底积怨、常怀不甘。
他们当初兵败归降,折损族人、丢尽颜面,日日谨小慎微、受制于人;反观白轻烟的猫妖一脉,当初眼见莲花洞势大,不战而降、顺水归附,未曾流过一滴血、未曾折损一兵一卒,偏偏短短时日便能与掌兵实权的苏妩莫逆相交、亲密无间。
悬殊的待遇、心底的嫉妒与不甘,日积月累,渐渐滋生出滔天怨怼。
一众旧妖派系暗中串联,日日去往莲花大殿,在金角、银角二位大王耳边轮番进献谗言。
“二位大王,苏将军手握全境兵权,却屡屡私自离境,不遵洞府管束,次次与狸猫妖结伴同行,行踪诡秘!”
“狸猫妖不战归降,如今日日笼络掌兵大将,二人形影不离、私交过密,分明是暗中结党、私蓄势力!”
“我等安分履职,反倒不如一个顺水投诚的猫妖,这般拉帮结派、私结同盟,长此以往,恐生割据自立之心!”
细碎谗言日复一日、层层叠加。
而金角、银角本就从无长久割据妖族的心思,下凡布劫本就是临时差事,收拢妖众只为搭建取经劫难的棋局。
早前四方未定、需人征战之时,苏妩战力顶尖、用处极大,二位大王对她百般器重、倾力扶持。如今平顶山一统无虞,疆界安稳,苏妩的利用价值已然耗尽。
再加上她屡屡私自带人离山、不受节制,又被众妖反复弹劾结党私交,往日的赏识器重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渐生的猜忌与嫌隙。
二位大王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已然开始布局制衡,一步步拆分苏妩手中兵权,将她统辖的巡山妖兵、地界权责,陆续拆分划拨给其他归附妖王,一点点架空她的实权。
洞府局势看似依旧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苏妩心思敏锐,早已察觉洞府态度的微妙转变与权力的悄然剥离。
她与白轻烟对视一眼,两妖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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