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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谈家独女谈 ...

  •   亭卉是谈老东家在关外捡来的孩子。
      拣来的时候不大丁点儿,干巴黑瘦。待在谈家几年,被养的胖乎雪白。都十三了,两个手伸出来还跟刚洗干净的藕节似的,手背上都有窝窝。只是爱害病,到了冬天雪季,霜花一飞,保准隔天俩圆脸蛋就烧的红彤彤。身上难受,药苦,哼哼唧唧的又不肯睡。
      见善刚从定襄策马回来,一身雪沫子,在前庭里“哐哐”跺脚,口唇都冒着白气。亭灯赶忙用鸡毛掸子扫掉斗篷上的雪,使唤亭舟把马牵去槽里喂水给料。
      手指僵硬,哈了两口气,好容易有点血色,见善接过毡履和绒手套子换上。马靴筒子是鹿皮反过来做的,皮在外,毛在里。天气冷,皮子冻得梆硬,磕在地上闷闷两声。
      亭舟从马背上卸下一个陶罐子,提到廊下等见善指示。
      “这是安和堂的甘草膏子,先给亭卉温一碗润肺。后院也送一份过去,跟清如小姐说是防疫病的。其余给大家分,明早兑着羊□□,热热的给大家喝了。”
      亭灯应了,“东家还没睡,在屋里祭奠老太爷。今天和徐小君说起了前年在长安下狱的事儿,正伤怀呢。”
      见善一怔。当年阿爹被长安坊市采买货物,市承污蔑他私买赃物,下狱了一年。多亏了祖父东奔西走,散尽家财,才在狱里苟活到了翻案的那天。
      祖父去世,阿爹很是难过,想起来便时常落泪。
      “我这就去看看。你先哄着亭卉,待我见了阿爹就来。”
      亭灯应下。见善用力呼了几口气,稳了稳呼吸。年轻女儿家步履轻快,很快穿过前庭到了二进主屋前。
      烛光微微,门扇轻拢。刘东家在堂屋里正攥着一把白布,细细的擦牌位,凹下去的字痕都拭得反光。
      见善阿爹本姓刘,而见善却姓谈,因的见善爹是谈家招赘来的姑爷。
      谈老东家当年只得见善娘一个女儿,自小体弱,捧在手心里不舍得嫁人。姑娘二十五了没着落,相看了恁多人家,也没个满意郎君,才想着招赘一个姑爷上门。恰巧贩皮子时碰见了刘石头。
      刘石头是关外穷苦人家出身,短衣破洞冻得直缩手,给的价钱却公道。谈老太爷看他本性不坏,犹犹豫豫的透露自己想招赘。刘石头打小在后娘手底下吃尽了苦,一个人卖命贩皮货子,挣着钱全被老子给后弟弟讨了老婆。一气之下来谈家当了上门女婿。后来下狱。谈老东家为了救他到处奔走,很快便故去了。刘石头在老东家临终前认了老东家当爹,从此改姓谈。
      “阿爹,天冷,仔细钻了贼风腿疼”,见善阖上了门,落下闩。
      谈石头见女儿归来,又喜又怨。把排位恭恭敬敬的放回供桌上,人也活泛起来,
      “怎的回来这般快,铺子上都处理好了?若是这大雪天晚上回,应当提前传话,让亭舟去接你才对。”
      亭舟是谈东家表亲的孙子。原与匈奴人右谷蠡王极好,常替右王入汉采办物资。仗着同右王的关系,全家都敢在关外住。结果左线王部不满盛清帝给的贡礼,把亲汉的右王掳走杀了,连带着他身边的汉人也屠了个干净。亭舟打小来的时候就孤僻,不愿同人说话,一出家门就发抖。近些年好些了,聪明伶俐,做事勤快。铺子上的事情也渐渐做得,俨然是见善的左膀右臂。
      只是学业荒废了。云中没什么正经读书人,他正跟着徐彻重新读书识字。徐彻近来无什么官差。亭舟能静下心来学几天大字,见善不愿意叨扰他。便另寻人送自己回来。
      “定襄如今有疫病,女儿不敢多待。今早从定襄回的时候雪不很大,恰好张县承的部下程校尉来云中公干,我托他捎我一路,才敢这时回来。”
      谈石头摸了摸女儿的手,一片冰凉,轻轻叹了口气,“虽有人护送,你怎懂我这当爹的心呐。”
      忙进内间,把褥子厚厚铺在炕头,让女儿来热炕上捂着。
      见善就着火盆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的拜了祖父与母亲。进来盘腿在热炕上,同父亲聊体己话。
      “父亲,这次的皮子我都已在定襄安排下了。共送去八十二张鹿皮,十二张狼皮还有三百四十四张兔毛。张县承家的管事加了三成的价钱,捡了花色最拔尖的狼皮说要送给长安的贵人。其余皮子和兔毛在铺子里售。兔毛找布坊镶了滚边和珠扣做围脖,放在铺子里卖给女散客。我今早出发时,已然卖了一半。销路是不愁的,还需彪哥再从关外多多购些回来。”
      谈石头听女儿讲得头头是道,便知道此行顺利。铺子上的伙计也配合的好,算是服了她这个少东家,不免开怀。
      “我女儿,实在是女中的豪杰,真是像极了你祖父。听你说的这么详细,铺子上的事我是可以放心撂下了”。
      遂满满倒了一杯高粱酒,推到见善跟前,给女儿暖身子。
      “且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我吩咐亭灯让你来见我,有个事情恐怕得同你商量。”
      见善来之前,心下就有了计较。阿爹身子不好,当年受过刑罚,在狱里无人救治。后来祖父买通了狱卒,送进些草药,忍痛敷上,才勉强保下能够行走。至今一只脚总是麻着,没有知觉,天气冷就犯疼。
      如今临近年关,连日大雪天,还总是愿意坐着驴车出门走亲访友,无非是想给她提前相看个好人家。
      祖父曾在关外买来的匈奴奴隶杨彪,落难时也忠诚守家,很入祖父的眼。祖父临终前曾交代过阿爹,若自己愿意,便招赘杨彪。
      “是同彪哥的婚事吗?”
      谈石头深深看女儿一眼。灯下的女儿神色淡然,眼神里透着稳重。在长安和定襄历练了这么久,已经有了些大人相。事事能拿主意,谈起自己的婚事也不露怯。
      便温声说,“不错,杨彪是个实心孩子,做事也勤快。虽有时不够灵活,但好在打小生活在咱家,没有别的歪心思。我近来身体也不好,到底在狱里落下了病根,生意上的事情甚少打理。如你祖父说的,你若愿意,婚事得趁早办。”
      见善皱眉,犹豫了一下。在云中,十六岁已经是女孩儿议亲的年纪,但自己从小跟着祖父东奔西走,恐怕难做闺阁里的太太。若是像阿娘一样招赘,也难寻像父亲一样有能力又有良心的佳偶。
      男人若非走投无路,断不会上门做赘婿。当年父亲刚进门,也遭人耻笑。亏得阿娘读书识字,温柔宽厚,与阿爹心心相印。谈老爷子为人也仗义,把女婿当半个亲子,阿爹念恩情,谈家才得传承兴旺。
      但自从谈石头透露出要给见善招赘后,伙计们传的风风雨雨,都说杨彪一定是谈家的未来女婿。铺子上的伙计遇到事,情愿问杨彪,也不愿意听从她这个女人。
      若不是阿爹派杨彪去关外运了半年皮子,恐怕定襄铺子上也不会认她这个少东家。
      见善打心眼里不愿意找个压自己一头的男人,打理自己家的铺子。
      钱要抓在自己手里,才能顺顺当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像长安城的辜娘子,经营着长安城最大的瓷器铺子,穿最漂亮的袍子,坐最好的马车,满脸是神采飞扬的自信。
      另外亭灯比自己大六岁,像姐姐一样伴着长大,最近表露过对杨彪的好感。自己也不愿意夺人所爱。
      “阿爹,彪哥实在是最讲义气不过的人,他和亭灯待我如亲妹妹一般。亭灯早就同我说,她中意彪哥。彪哥在塞外这些年,冬衣夏裳,样样都是她安排的。家私都是亭灯打理,想来是对亭灯也算中意。至于彪哥存没存这份心,还得阿爹过问,给个明话。女儿愿意成全他们,待日后有合适的郎君,再考虑婚嫁。”
      这眼皮子下的新鲜事,谈石头实在是没留意。诧异道:“我只当亭灯这孩子忠心负责,才总是兜揽彪子的事情。她平日里也不多说话,原来有这个心思。”
      眼下杨彪要入赘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他对这些风言风语也很是不满。若是要把亭灯许给他,得尽早办婚事,否则日子久了,对见善的名声不利。
      都是男人,谈石头很清楚杨彪的想法,但不认同杨彪的做法。只是不想挑明了说,伤了彼此情分。
      只是出于老东家生前的嘱咐,先问问见善的意见。闺女也不愿意,谈石头自然心里有底了。
      父女俩满饮了一杯酒,话头子又回到了生意上。
      嘀嘀咕咕给女儿交代完铺子上的事情,月亮已经西下了。
      院里北风呼啸,雪粒子乱飞。只剩月光洒在堂地白雪地上,明晃晃一片,倒像面反光的大镜子。
      打更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已经是戌时了。
      谈石头踯躅着,要不要跟女儿坦白些心里话。又怕自己挑明了,女儿觉得没脸,离间了父女感情。
      犹豫了几息,便起身把窗帘子挂上。
      厚厚的麻布挡住了窗户,打更的声音悠悠传来,连烛光都没动一下。
      谈石头压低声音。“阿爹跟你说句体己话,你务必要听”
      见善凑近。
      谈石头道:“你早晚要成亲,万不能沾惹徐小君。小君确实是整个云中郡都难见的好儿郎。咱们虽吃穿不愁,可终究是一介商户。近日太子妃诞下元子,免不了大赦天下。若徐太公起复,咱们与人家便是云泥之别。莫要为异想天开的事情误了终身。”
      见善低头捏着腰带上的荷包,搓着里面硬硬的几粒金珠子,指尖传来微微痛感。略低了头。
      “我省得的,阿爹。若阿爹心里有中意的儿郎,万望替女儿留意。”
      见女儿神色微变。谈石头心中轻叹,徐彻要模样有模样,要头脑有头脑。听闻当年在太学里,文韬武略也是样样拔尖,更别提他向来还照拂见善。有这么个玉人在身边,女孩儿家哪有不动心的,如何能看上五大三粗的杨彪?
      可惜自己家世如此,不堪与徐家匹配。也不想女儿去高门吃苦。
      恐怕只能等徐彻真正回了长安,女儿的心思才能从他身上挪开。
      见善正低落着,突然想起杨彪二十六了还未立户。“只是彪哥那边怎么安排?您下狱那年,我才十二,常在铺面上被列长为难,他给我撑了不少场面。这般大恩,同我亲哥一样。将来把他身契放了,也应当多给些体己,供他和亭灯安身用。”
      谈石头心里有数,早也想好了办法。
      “下月他回来,我问问亭灯的意思。若他二人有意,年底把婚事办了。再干三年,我便放他两人身契。他们去塞外,把老东家的皮子生意接着。咱们入些干股。你只管从济南运送绸布的生意,万不要让他沾手。”
      见善向来敬佩父亲的主意。祖父为人仗义,但经常与人树敌。父亲为人小心谨慎,做人做生意虽有私心,但行事仁义,不曾有仇家。
      如今柜上的人都信服杨彪,将来把他分去关外,确实是良策。
      想来此举也是杨彪乐见的。
      商户家的奴仆比起良民来,更低两等,脱离主人家三年才能置办田地。如今不用入赘,又有单独做的买卖。不愁生计,还能有个亭灯这样能干的美娇娘。这算是谈家为他的忠心准备的一份大礼。
      见善满敬父亲一杯,深深颔首。
      “谢阿爹替我考虑的周全。女儿必定竭力撑起谈家门面,给阿爹长脸。日后亭卉便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养着了,我平日里让她多跟着亭灯办事,早日把家里的事情撑住。亭舟下次也得同彪哥去塞外历练,济南那边将来靠他办事。”
      谈石头哈哈一笑,欣慰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昂扬的斗志。
      妻子早亡,她打小跟在谈老爷子身边学办事,不曾娇惯。年纪虽轻,同她说事情,却都能给出主意来。若是个男儿,不愁撑起谈家门面,把生意铺到长安去,也学那高明水做皇商,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也不想闺女早早嫁人。至少也得同她母亲一样,二十五六,晓得大事小情,再考虑成亲。凭是嫁人或招赘,总吃不了亏。
      听见打更声远远飘过来,他赶紧下炕催女儿去休息,可不能累坏了自己的掌上明珠。嘱咐闺女明天再去看亭卉,这几日好好休养,等定襄疫病稍歇了,再举家一同搬过去。
      谈石头跛着脚一颠一颠的送女儿回了闺房,铺好炕,又往灶膛里满满的填了两铲细碳才肯回去。
      雪已经停了,鞋印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像极了他这辈子走过的艰难坎坷。
      还有一段事儿,谈石头藏在心里没跟女儿说。
      当年他与见善上京谢徐太公的救命之恩,正值徐太公刘氏大寿,便留在徐府帮忙操持寿宴。两个孩子接触频繁。徐太夫人看好谈家知恩图报的品性,又觉得见善人见人带笑,很是识礼数,便想留下见善给徐彻做通房。
      徐太公平日里慈祥和气,此时却强硬反对,觉得与商户通姻有辱徐家门楣。况且谈家招赘,女婿竟然跟着老丈人姓。这样的人家,便是做通房也不成体统。
      谈石头在屋外等回话,听见窗子里传来的谈话,把徐家过寿的礼单子都捏出了褶子。
      若不是徐家落难,徐彻和妹妹清如被发配到云中来服役,他没想到此生还有再与徐家有交集的一天。
      万幸徐彻还算朗朗君子,来此半年,从未有过出格之举。只希望见善能够放下这点小情小爱,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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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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