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87、古镇越冬·退休养老 两对CP退

　　入冬之后，镜川的游客少了大半。

　　古风街区的商铺从十月底开始陆续缩短了营业时间，有的店午后才开门，傍晚就打烊了。沿街的灯笼换成了暖白色的LED灯，比旧式的更亮一些，但色温调低了，和周边灰蓝色板材的光泽之间形成了一层柔和的过渡。江岸的风比城区大一些，吹过建筑群的时候会沿着板材表面形成一道持续的流动带，在檐口位置发出低沉的嗡响。

　　滨江民宿在观景台北侧，一栋三层的改建建筑，外墙用了和影城相同的灰蓝色板材，但表面做了更粗糙的处理，接近石材的质感。一楼的客厅朝南，落地窗正对江面，冬天下午的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色的光区，一直延伸到沙发边缘。江逾白坐在沙发靠窗那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封面朝上，书页间夹着一支笔。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身形还和年轻时一样笔挺，手指翻页的动作不快，但稳。来早蹲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毛色从橘色变成了灰橘色相间，尾巴尖的白色一直没有褪，卷在脚边，偶尔动一下。它已经不再是一只习惯跳上跳下的猫了，但仍然保持着每天下午准时蹲在窗台旁边等阳光的规律。江逾白翻了一页书，来早动了动耳朵，没有睁眼。

　　陆砚辞从厨房端了两杯茶过来。他的头发也白了，但比江逾白白得更均匀一些，低头的时候能看到发根和发梢的色差不大。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江逾白手边的茶几上，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他的坐姿和他年轻时一样，脊背端正，但不僵，手搭在膝盖上，茶杯搁在手边。"你上午去古风街区那边走了吗？"

　　"走了一趟。绕了一圈回来的。"

　　"街上人不多。"

　　"不多。开门的店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都关着。有几家店门口贴了告示，说开春之后会重新营业。"

　　"那明年春天还会回来。"

　　"回来。告示上写的日期是三月中旬，和去年的开市时间一致。"

　　江逾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江面。冬天的江水颜色比夏天深，灰蓝色的水面在午后光线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和建筑板材之间的色差缩小了，几乎形成了连续的表面。"温叙和沈听珩昨天说今天下午会过来。"

　　"说了几点了吗？"

　　"说了。下午三点左右。"

　　"那还有大约一个小时。"

　　"还有一个小时。"

　　来早从地毯上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向前伸平，后腿蹬直，脊背弓起又落下——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落地窗前面蹲下来，面朝江面方向，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下。那天的天空是均匀的灰白色，云层不高，但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缝隙，阳光从云层后面透过来，在江面上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光线沿着水面铺开，在远处的建筑边缘和天际线之间形成了连续的光色过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民宿外面的步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节奏，间隔稳定，步速一致。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敲了三下，间隔均匀，轻而短。陆砚辞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开门。温叙站在门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翻起来，鼻尖有一点红，像是从风里走过来的。沈听珩站在他旁边，外套的颜色比温叙略浅一些，两个人的间距保持着一贯的分布。门口的风从他们身后灌进来，带着外面冬日的干冷气流。

　　"你们从哪边过来的？"

　　"从古风街区那边。走到护坡的时候停了一会儿，看了一下江面。"温叙说话的声音和年轻的时候没有太大变化，只在语调的抬升和收束之间略微多了几处不易察觉的转折，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江逾白已经站起来在沙发旁边了，来早也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方向。"它还在。"沈听珩也进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毯边缘的来早，那只猫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开了。它已经过了对访客感到好奇的年纪了，但对于经常来访的人，还是会确认一下来者的身份，确认完之后再转开。

　　沈听珩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温叙在他旁边坐下。四个人在客厅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分布——江逾白和陆砚辞在长条沙发上并肩坐着，温叙和沈听珩在另一组位置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新倒的茶，冒着细细的白气，在偏冷的室内空气中很快就扩散开来了，模糊了杯口的边缘轮廓。来早重新蹲回了窗边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它脊背的毛发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这里？"

　　"周四到的。打算住到下周二。"

　　"那住到下周二的话，正好赶上古风街区那边的冬至活动。"

　　"冬至活动？那边现在还有活动？"

　　"每年都办。规模不大，主要是沿街的几家店在门口摆暖炉和热茶，路过的人可以停下来喝一杯再走。不收费，也不需要预约。持续大约两天。"

　　"那到时候去看看。"

　　"走几步就到了，不需要预留时间。"

　　江逾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视线从茶杯边缘抬起来，落在窗外来早蹲着的方向，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远处江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慢移动，船身的颜色在灰白色的天空和水面之间形成一道明确的暗色，在水面和天际线之间形成了中间层次。"来早今年几岁了？"温叙问。"记不清了。算起来大约是这个数。"他比了一下数字的手势，"但它的规律和以前一样，每天下午在这里蹲一会儿，然后换个位置继续蹲。一天换三次。冬天和夏天换的位置不同。"

　　"冬天换到哪？"

　　"冬天在暖气片旁边的垫子上待得比较多。夏天在走廊的阴凉处。春秋两季在窗台上。它待的位置和室内的温度分布之间有对应关系，移动到每个位置的时间点各不相同。"

　　沈听珩的视线落在来早身上，看了一会儿它脊背上被阳光照亮的区域。"这只猫在镜川的时间可能比大部分游客待的时间都要长。它从项目建成之前就住在这里了。"

　　"项目还在施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阳台上了。那个纸箱现在还在，但已经移到走廊里了，不放在外面了。它现在不再使用那个纸箱了，换了一个新的猫窝。"

　　"新猫窝是谁买的？"

　　"网购的。"

　　"你网购的？"

　　"他买的。"陆砚辞说，"到货之后花了一些时间才装好。说明书的操作步骤有图，看了两遍。"

　　"装好的时候，猫有没有在旁边看？"

　　"在旁边看了。装完之后进去躺了一下，然后出来了。"

　　"那它知道那个猫窝是给它的。"

　　"知道。它进去躺了一下。那一下确认了猫窝的尺寸和材质都在它的接收范围内。确认完之后它就继续使用原来的位置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阳光在移动，地板上的光区正在从沙发边缘向茶几方向缓慢收缩，边缘的形状微微变化，顺着光线转移的方向逐渐调整。远处的货轮已经驶过了观景台的视野范围，只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正在扩散的尾迹，边缘逐渐模糊，渐渐被新涌起的波纹覆盖。阳光在收缩到一定程度后开始重新扩展，沿着地面上的纹理方向铺展，覆盖了地毯边缘和几块地砖的交接处。

　　江逾白偏过头看了陆砚辞一眼。他坐在他旁边，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茶，杯沿朝向他的方向，姿态和很多年前坐在工地外的台阶上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时间已经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窗外，江面上的光正在缓慢地变化，云层正在移动。天色从偏冷的光线转向更柔和的暖灰色，风从对岸吹来，贴着江面的方向经过建筑群的南侧，绕过观景台的边缘继续向前。这排建筑从初建到如今，始终立在江岸线上，板材的颜色和江面之间的色差在初冬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接近，再下一场雪，再经过一段低温期，就会迎来另一个春天。

　　来早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客厅和走廊之间的过道口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往厨房方向走去。它的尾巴在走过转角时微微摆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也可能是要去确认一下猫碗里的粮还剩下多少。温叙目送它离开，然后转回视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了看手上捧着的杯子，杯壁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今天不着急回去。到下周二之前，时间都是空的。"

　　沈听珩在旁边坐着，视线落在杯口升起的水汽上，他知道温叙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的不只是日期，而是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