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郎今晚变女郎了吗？》风地观

5、第 5 章 月下美人来

　　谢承恩收起手中的洒金扇，用扇柄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不如某为你出谋划策，”他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有了，晏娘子，你可以找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或者是显赫的世家子弟做依靠，这样某的父王就不敢动手了。”
　　他的目光落在晏凉玉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哦对了，忘记和晏娘子说一声，当日晏娘子逃离临安府，获得了所谓的自由，只可惜啊，你的堂姐就没有这般好的运气了，她代替你嫁入了临安王府中，听闻父王还挺中意她的，十日里倒是有四日宿在她的院子中，晏娘子，你说这算不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谢承恩倾过身子，唇角噙着一抹笑，神情颇为闲适，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晏凉玉的神情。
　　晏凉玉不退不避，反而抬起眼睫直视谢承恩：“谢郎君告诉我这些，是想要在我脸上看到什么？愧疚，还是庆幸？只可惜谢郎君打错了算盘，嫁一个有权有势之人是堂姐心之所向，如今得偿所愿，也算各遂其志，我想我应该要恭喜堂姐。”
　　她虽然看着镇定，心里却乱了一瞬，明明阿耶说只要他双手奉上船队，临安王就会罢手，可为何，还要娶一个晏氏的女儿？如今看来，这其中还有些她不知道的内情，晏凉玉强按下心中的疑惑，冷静地告诉自己，晏凉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承恩拍了拍手：“没有想到晏娘子竟这般豁达，某都有些不忍心将你捉回临安王府。”
　　晏凉玉强忍住心中的不适，挺起背脊：“谢郎君，我是正经的良家女子，不是你们临安王府的逃奴。”
　　谢承恩握着扇子，拍了下手掌心，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某不如先让晏娘子松快一阵子，看看是否有世家子弟或者勋贵人家愿意给你提供庇护，若是半个月后，晏娘子仍未找到可托庇之人，某便亲自送你回去，如何？”
　　他的语气格外温柔，晏凉玉听了后只觉得毛骨悚然：“多谢郎君好意，但不必了。”
　　对于晏凉玉的拒绝，谢承恩并没有恼怒，反而道：“晏娘子不必急着推辞，”他打开洒金扇颇为恣意地摇了摇，“晏娘子是杏林高手，不如帮某辨别一下这是什么毒？”
　　还未看清谢承恩的动作，一缕淡淡的甜香无声无息地散开。
　　晏凉玉下意识屏住呼吸，可为时已晚，那股香气钻入了她的鼻翼之中，就在晏凉玉的指尖将要触及到药粉时，她的手腕被谢承恩抓住：“晏娘子，女儿家还是娴静温柔些好，这些东西，就先让某代为保管吧。”
　　谢承恩将晏凉玉袖间的毒粉收入自己怀中，姿态从容，他温柔地笑了笑：“晏娘子莫怕，不过是个小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心脏蜿蜒而下，如同千万根牛毛针顺着四肢百骸游走，瞬间半边身子麻木不堪，晏凉玉当即将指甲狠狠扣进掌心，强撑着不让自己软倒。
　　谢承恩对晏凉玉的怒意视而不见，语气轻柔，像是在哄人：“晏娘子为何如此这般瞪着某？哦，某知道了，晏娘子定是想着，你于某明明有救命之恩，某为何还要恩将仇报？六个月前，晏娘子救某的时候，某就曾问过晏娘子。”
　　横亘了数月的回忆回溯而上，折断的羽箭，满地的污血，瓢泼大雨......
　　“娘子难道不怕我？”那人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看不清原本面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那时候娘子手中不停歇，回道，你身受重伤，这箭簇若是再进入一寸，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我又何须害怕一个将死之人？
　　“那时我就在想，世上真的有如娘子这般的人，只凭本心行事，不问后果，也不设防。”
　　“娘子，现如今，我好端端站在这里，还请娘子如实地回答，如我这般的人，娘子怕吗？可曾后悔当初救了我？”
　　晏凉玉闭了闭眼睛，再掀起眼皮时，已是一片清明：“我从不后悔做过之事，救过之人，我只感叹，此刻技不如人，只能被谢郎君胁迫。”
　　树叶在风中摇曳，阳光从扶苏的花木穿梭而下，映得谢承恩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浸润在光芒中，他的眼神深沉，汪着道不清说不明的探究之色。
　　“裴府裴三郎到。”小厮的唱诺声将晏凉玉从遍体生寒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晏凉玉转过头，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步履不疾不徐，那人在逆光中徐徐而来，濯濯如春月柳，他的五官极其清隽，飘飘有出尘之表，眉尾微微上挑，却不带一丝锋芒，只余淡淡的疏离，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扫视过他们，她知道，自那日她撞破裴砚之的女身之后，他无时无刻想着的就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除去她，现如今她落入谢承恩的手中，他心里不知如何松快。
　　谢承恩并不放开她的手，朝着裴砚之点了点头：“许久未见裴三郎，某正在替晏娘子出谋划策，怎么摆脱某那个不甚要脸的父王，裴三郎是否要一道听听？”
　　裴砚之目不斜视：“不必。”
　　谢承恩似恍然大悟般：“哦，差点忘记了，裴三郎和某那表妹的事约莫快要成了，怀芽可正等着你呢，既然如此，某也不当这个惹人嫌的兄长了。”
　　裴砚之点头示意，抬步就走。
　　“表哥！”晏凉玉忽然拔高声音，裴砚之并没有停下脚步，晏凉玉在心里暗暗骂了句“瞎驴生”。
　　“表哥院子中的月下美人今晚是不是又要开了？月下美人花开无声，赏花之人最怕错过时辰，”晏凉玉越说越快，生怕眼前走过之人不耐烦听完，“若是有人懂得调理土性，或许能让它不必只在夜里盛放。”
　　裴砚之的脚步停在了她一丈远处，他回过头：“当真？”
　　“自然是真，”晏凉玉硬着头皮道，“我自小就要伺弄药材，手底下种过的草药不计其数，月下美人比之天山雪莲好养多了。”
　　裴砚之转过身道：“昙花性阴，只合夜开。若强行改其习性，恐伤根本。”
　　晏凉玉立马向前走了几步离开谢承恩：“若是寻对了法子，自然无需伤其根本。”
　　裴砚之饶有兴致地看了眼依旧笑得温文尔雅的谢承恩：“谢郎君，表妹初来乍到，不知礼数，若是得罪郎君了，还请看在某的面子上，饶恕则个。”
　　谢承恩依旧摆出一张笑脸，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袖口：“既然如此，裴三郎便好好与表妹商议‘养花’之事。只是......”他目光扫过晏凉玉，笑意不达眼底，“昙花虽美，却易凋谢。养花之人需得煞费苦心，晏娘子，莫要最后花未开，人先折。”
　　“多谢郎君关心，”晏凉玉朝着谢承恩福了福身子，“凉玉是医者，自然知道怎么调理身体。”
　　却暗暗肺腑道：“熬几个大夜罢了，比不得你这狗彘天天箭雨里来去，谁先折还未可知，只是下一次中箭的时候，别出现在我面前。”
　　谢承恩转身离去。
　　裴砚之冷冷道：“晏家表妹，你最好真的懂。”
　　晏凉玉定了下心神道：“裴表哥放心，我查阅了所有和蛊有关的书籍，发现你身中的乃是一种名叫‘月下美人’的蛊毒。”
　　“月下美人”刚落下的一瞬间，裴砚之的双眸当即沉下去，那一双总是淡漠疏冷的双眸第一次真正映出她的身影。
　　晏凉玉放下了一半悬在空中的心，她赌对了：“古籍记载，月下美人蛊出自西域，”她斟酌着用词，“乃是巫后之子所研制，他倾慕一名男子，却囿于阴阳之别，不得相守，遂穷毕生心血炼成此蛊，蛊成之日，他将其命名为‘月下美人’，月华初上时，蛊毒发作，男子之身化为女子之躯，待晨光熹微时，又复归原貌。”
　　四周静得厉害，只有一阵长风吹过，卷起水榭四周的帷幔，裴砚之没有开口，只是那双垂在衣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晏凉玉不敢停顿，加快了语速：“若要解月下美人之蛊，需要寻得一味名为‘掌中芥’的仙草。”
　　“掌中芥？”裴砚之这才认真地看着晏凉玉，他身中蛊虫数年，暗中不知寻访过多少名医异士，却从未听说过这名字。
　　“掌中芥长在‌朔勒王帐所在之地的都斤山上，根据记载，离土即枯，若是要成功取得掌中芥，必须要和都斤山上的土一道取来，只可惜......”晏凉玉顿了顿。
　　裴砚之冷冷道：“都斤山守卫重重，大祈人怕是未能踏进一步，就要被射成刺猬。”
　　晏凉玉故作同情道：“所以才说难如登天，但只要表哥能够取得掌中芥，我必定披肝沥胆为表哥炼制解药。”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我依照古籍临摹出的药草模样。”
　　裴砚之接过晏凉玉递过来的画轴，当即展开，只见画卷上的叶子细长如松针，青翠异常，看着的确不是大齐之物。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表妹的心思倒是细腻，想来那日发现我不对劲儿后就开始替我查找了。”
　　晏凉玉一本正经道：“自然，看着表哥深受折磨，我这做表妹的日夜难眠，焦灼不安，只想着早日能够为表哥排忧解难。”
　　裴砚之冷哼一声，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可他仍旧卷了画轴放入衣袖中。
　　晏凉玉这才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间心头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她的血脉往上爬，她捂着胸口，踉跄了一步，裴砚之冷冷地看着她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晏凉玉看着裴砚之有些铁青的脸连连摆手：“我不是要投怀送抱......”她按着胸口，有些透不过气，“不知道谢承恩在我身上下了什么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啃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