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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梅白雪 心复明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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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风雪初歇。
半山庙的飞檐、断墙与蜿蜒石阶都覆了一层薄雪,素白如雪纱轻笼。庙院西侧一株寒梅悄然绽蕊,嫣红的花瓣顶着碎雪,在一片银白里晕开点点暖色。冷风掠过枝头,落雪簌簌轻扬,混着幽幽梅香漫入院落,天地间万籁俱寂,只剩雪色与梅影相映。
屋中央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火光跳曳,驱散了满室寒意。玉兔紧挨炉边卧着,一团软绒似的身子缩成小小的圆球。
闻人白正背窗而坐,指尖轻抚着一束红梅,无妄正立于她身侧。
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瓣瓣,清冽暗香漫入肺腑,闻人白笑道:“无妄大师,世人都说眼见为实,可我看不见后,反倒能专心嗅透梅香。”
无妄淡淡笑笑道:“要为闻人施主摘去纱布了,施主久未见光,要适应一下,外面雪光刺眼,不要直视为好。”
说罢指尖带着一缕微凉清气,轻柔替她拆去缠绕眼上的纱布。
层层白纱尽数褪去的刹那,眼前猛然出现的光亮叫闻人白眯着眼适应了好半晌。
“施主可有不适?”
闻人白循声微微转头去看无妄,视线渐渐聚焦清晰,身旁的白衣僧人正垂眸望她,唇间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无妄生得极好,眉目清隽平和,肌肤冷白如玉,长睫垂落,覆下一层浅浅阴影,敛尽眸底情绪,好像莲台座上的泥塑,无悲无喜。一身素白僧衣浆洗得发白,边角带着经年穿洗的淡淡旧痕,身姿挺拔,如青松立晚风。
闻人白静静望着他,良久才轻声开口道:“没想到大师长得这般俊俏,都说栖刃山庄的二公子天下无双,我瞧着倒是因为大师平日甚少下山走动,若是大师常常在江湖上行走,顾羽可就只能排第二啦。”
“闻人施主不要打趣贫僧了,”无妄施了一礼:“皮囊相貌都是虚妄外相罢了。”
笑意浅浅漾在眼底,闻人白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右脸。指腹摩挲过皮肉纵横凸起的疤痕,粗糙凹凸的触感清晰传来。
“我却没有大师那么看淡,我本来就是俗人,可惜了我的这花容月貌了,唉。”
无妄摇头浅笑:“施主并非执着外相之人,待施主日后安稳,未必没有消除疤痕之法。况且施主心智坚韧、通透澄澈,这份心性,远胜皮囊容貌万千。”
闻人白闻言抬眸,望着他一身清正的模样,弯唇轻笑出声:“这么说来,大师这是在夸我了?”,闻人白忽然起身,说道:“大师,今日心情畅快,不如我舞一剑给你看吧。”
无妄似言语想要劝阻,最终却只是静静默许。
“旁人大多不知,我刚入师门时,本是修习双剑路数,可惜灵剑只得一把,后来便改为单手剑了。是以如今右手虽损,左手尚能持剑。” 闻人白扬唇一笑,眉眼明媚得破开满室清寒。
话音落,她反手抽出佩剑无瑕,足尖一点,轻盈跃至屋外雪原。
天地银装素裹,落雪仍在悠悠飘荡。她并未使出灵岫宗规整的门内剑招,也不见往日杀伐凌厉的招式,一套剑法舒展轻灵,宛若游龙。白衣在风雪里肆意翻飞,衣袂猎猎作响,澄澈剑光流转往复,与漫天雪色交相辉映。一人一剑立于苍茫天地间,周遭风雪、古寺、寒梅尽数成了陪衬,四下万物皆隐去,仿佛这偌大世间,便只剩下她与手中长剑。
剑影倏然一挑,剑光卷落枝上一枝艳红寒梅。闻人白身形凌空一转,稳稳落至无妄身前,抬手将红梅递出,眼波动人:“鲜花赠美人。”
说罢,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无妄哑然失笑,抬眸看去,少女一身白衣与皑皑雪色近乎融为一体,唯有那枝红梅在无尽雪白中灼灼似火,心中蓦然一动,转瞬又垂眸。
“快接着呀大师,”,闻人白话音微微发虚,“我有点发晕。”。
方才雪光刺目,又久未运功施展身法,本就体虚的她顿觉阵阵眩晕,身形微微摇晃。
无妄连忙伸手扶稳她,并肩转身走入屋内避寒。
“怎么样大师?我这套剑招也算行云流水吧?可不是我自夸,从前我的剑法,还要胜过今日百倍。” 闻人白稍稍站稳,便又恢复了活泼模样,语气里满是自得。
“闻人少侠身手卓绝,当真年少有为。” 无妄温声应道。
“那是自然!” 她昂首一笑,意气风发,“在下曾接连两届拿下岁阑剑会榜首,算得上年轻一辈里的顶尖人物。今年我缺席,也不知是哪位幸运儿,捡了这个便宜。”
无妄望着她兀自得意的模样,唇角不受控地牵起一抹浅淡无奈的笑。
说笑片刻,闻人白神色端正几分,认真开口:“大师,如今我双目已然痊愈,想下山一趟,传封书信给亲友,让他们知晓我尚在人世,免得忧心,不知可否?”
无妄略一沉吟,片刻后转身走入内间,取来一套粗布衣衫,还有一顶遮面的长檐锥帽,递到她面前。
“咦?大师竟还备着这些物件?” 闻人白有些意外。
“前几日下山采买过冬物资,见此物合用,想着施主久居深山难免憋闷,迟早会有用处。”
闻人白接过衣物,打趣道:“大师心思这般体贴。若是肯褪去僧衣还俗,不知要成为多少姑娘心中的良人呢。”
无妄早已习惯她这般插科打诨,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转身:“施主换上衣裳,我们便可动身。”
闻人白应声换好粗布衣裳,拣了一支梅花松松挽在发上。走出房门时,无妄已在院中静候。她嬉笑着凑上前,故意长叹一声:“我换好啦,大师,咱们走罢。唉,你看,纵使荆钗布裙,也掩不住我天生丽质,大师你说对不对?”
无妄看着她发间的红梅,难得弯了弯眉眼,轻声附和:“是。”
闻人白一怔,她素来爱逗弄无妄,却还是头一回听见他这般顺着玩笑调笑,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闻人白脸颊发烫,慌忙转开身子,戴上锥帽,踏出庙外,笑道:“大师,走啦。”
闻人白时隔数月第一次出庙,不禁回头一看庙门。
只见庙前一幅楹联,上书“色色空空地,真真假假天”。
“咦,这幅楹联倒是特别。”闻人白奇道。
无妄也定睛看道:“这段时日匆忙,竟没留意,想来此庙应是古庙,不知却为何荒没了。”
“罢了,还是下山最要紧。”闻人白笑道。
二人并肩下山,沿着积雪的山路,朝着山下的小镇行去。
今日恰逢十五,山下小镇一派热闹景象。街巷间烟火缭绕,沿街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飞扬的尘土、喧闹的话语、迎风招展的酒旗交织在一起,浓郁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与空山古寺的清寂寒凉,判若两个天地。
无妄素来不喜喧嚣,只随行在闻人白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隔开拥挤的人流。闻人白久未踏足市井,眼中满是新鲜,目光流连在街边的糖画、各式小玩意儿之上,兴致盎然。
二人一路穿行,寻到一处僻静驿站。闻人白取来纸笔,提笔落墨,笔走龙蛇,字迹狂放不羁,笔锋张扬凌厉,一如昔日仗剑时的桀骜洒脱。
纸上寥寥数语:顾二公子转告吾师平安勿挂过段时日自现身相见。
写罢,她将信纸仔细封缄,托付驿站之人送往栖刃山庄,这才放下笔,抬眼望向身侧的无妄。
“好啦大师,我还想买些笔墨,”说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惜囊中羞涩。”
“无妨,我们去买些便是。”
二人先寻到文铺置办好笔墨,又顺路挑了几颗新鲜白菜,备着回寺做菜。返程途中,街边各式各样的小摊络绎不绝,闻人白总不自觉地往不远处的糖画摊子转头频频侧目,一副心向往之的模样。
无妄将她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脚步一转,径直朝着糖画摊走去。
摊主见有人上前,笑着招呼:“呦,这位大师,是要买糖画吗?”
无妄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旁的闻人白:“喜欢哪一个?”
闻人白瞬间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图样里的兔子:“老板,要这个兔子。”
“好嘞,客官稍等!”
摊主手腕灵动翻飞,滚烫的琥珀色糖汁顺着石板蜿蜒游走,丝丝缕缕交织缠绕。不过片刻功夫,一只圆滚滚的玉兔便跃然其上,垂着软乎乎的长耳,体态憨态十足,模样惟妙惟肖。
闻人白接过糖画,捏着木柄轻轻晃了晃,凑到无妄眼前打趣:“这下可算是第二只玉兔啦。”
无妄望着糖画上栩栩如生的兔形,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去罢。”
二人的身影刚转过巷角,隐没在往来人流里,巷口便走来数名行迹低调的路人。他们衣着皆是寻常市井服饰,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唯有袖口绣着几缕极淡的暗紫纹路,是苍澜宫独有的标记。
几人目光沉静地四下扫视,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各路商铺缓步查探。周遭人声鼎沸,车马穿行,谁也未曾留意这几名暗藏异态之人。
一方行远,一方迟至,两拨人近在咫尺,却终究隔着熙攘人群,擦肩错过。
几日后,栖刃山庄正厅内。
顾翎端坐堂上,指尖细细摩挲擦拭着一柄钢骨扇,寒铁打造的扇骨被打磨得锃亮,流光隐现,一望便知是难得的奇门兵器。
一名侍卫脚步匆匆入内,躬身禀道:“庄主,庄外驿站送来一封书信,指明是交给二公子的。”
顾翎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淡淡吩咐:“既是给阿羽的,便先送去他房中安置,等他归来再拆阅不迟。”
“是。”
侍卫应声接过信件,躬身退了出去。正厅重归安静,顾翎复又垂首,继续擦拭手中扇骨,厅堂里只余下布料摩擦金属的细碎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