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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岁相守,不负春光 ...

  •   暮春的风卷着满院海棠碎瓣,簌簌落在温知春素白衫角。沈砚辞立在海棠花架另一端,玄色朝服还未褪去,肩头落着几片从长街携来的柳絮,一身朝堂之上沉淀出的冷硬锐气,在望见她眉眼的刹那,尽数揉作温软。

      方才府中下人通传时,温知春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枚玉兰花簪。这半月来隔墙传香、暗递笺纸,二人始终隔着一堵温府高墙,连半分直面相见的机会都刻意避开。如今苏家倒台,横亘在他们之间所有旁人架设的阻碍轰然崩塌,骤然相见,反倒生出几分无处安放的局促。

      青禾极有眼力见,躬身行礼后便悄无声息退至院外,顺手带上西院月洞门,将满府下人远远隔绝在外。偌大海棠小院只余下二人,唯有风吹花枝轻晃的细碎声响,衬得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温知春缓步往前踏出两步,裙裾扫过满地落英,声音轻得像浮在风里:“将军今日朝堂之上,辛苦了。”

      沈砚辞抬眼望她,目光沉沉裹着藏了半月的思念。自那日花市一别,他刻意避嫌,哪怕途经温府街巷,也勒马绕行,只为不授苏家半句攻讦的把柄。那些深夜伏案整理苏家贪腐账册的长夜,每一页密密麻麻的人证物证,支撑他熬过去的,全是每日清晨花农带回的、她亲手调制的冷香膏气息。

      “谈不上辛苦。”他嗓音低沉,带着连日操劳后的微哑,“蛰伏这许久,只为扫清挡在你我身前的荆棘,如今总算如愿。”

      他说着,抬手自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缓步递到温知春面前。宣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上头是他亲自誊写、整理完整的苏家罪证精简版,除却呈给陛下的密折,这份是特意为她留的。

      温知春指尖触到宣纸微凉的纸面,抬眸看向沈砚辞。她素来通透,早已看透他所有筹谋:“将军早算准苏家会暗自蓄力反扑,才故意隐忍半月,放任流言平息,待朝野目光转移,才一举呈上所有铁证。若是早前仓促发难,反倒会被苏贵妃借后宫势力歪曲,污蔑你是因私情针对外戚。”

      沈砚辞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唯有在她面前,他不必维持朝堂上滴水不漏的冷峻模样:“知春看得透彻。苏家扎根京城外戚数十年,盘根错节,若是没有十足把握贸然动手,非但扳不倒他们,反倒会牵连温家,让你卷入风波之中。我不愿你半分名声受损。”

      这句话落在温知春心上,霎时化开积压半月的沉甸甸顾虑。前阵子苏轻瑶在京中贵女雅集屡次散播她与沈砚辞私相往来的谣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盯着温府,父母日日忧心她的婚事与名节,连她自己都暗自焦虑,生怕因二人交集拖累家族前程。可沈砚辞从头到尾,每一步筹谋都将她、将温家安危放在首位,未曾有半分疏忽。

      她低头展开手中宣纸,一行行细读上面清晰罗列的罪状:私吞江南贡品、偷税牟利、干涉地方吏治、勾结地方官吏私设苛捐……每一条后都附着账本抄录、商户人证、押运文书,铁证如山,无一处捏造。末尾甚至附了苏贵妃在后宫暗中笼络朝臣、干涉朝政的往来书信副本,字字句句,皆是苏家自掘坟墓的证据。

      “江南百姓被苏家盘剥多年,这下总算能安生度日。”温知春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工整字迹,语气里藏着释然,“苏贵妃禁足长乐宫,苏家子弟尽数停职待审,那些依附苏家作威作福的旁支,也再无依仗。压在京城文武两派头顶的外戚大山,今日彻底塌了。”

      “只是风波虽定,余波未消。”沈砚辞缓步走到海棠花架旁,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粉白花瓣,语气重新沉了几分,“苏家经营多年,暗中培养不少门客私兵,如今主脉倒台,部分外围党羽狗急跳墙,昨夜京郊巡查的卫兵,已经查到几处苏家藏匿兵器的私宅。我今日散朝后,还要调兵处置这些残余势力。”

      温知春闻言心头微紧,抬眼看向他身上未换的朝服,袖口边缘还沾着细微尘土,想来今日朝堂对峙过后,他一刻未曾歇息,立刻安排人手清查苏家各处据点。

      “这般繁杂事务,将军可要当心自身安危。”她下意识开口叮嘱,话音落下才察觉语气太过亲昵,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粉,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失态,“苏家穷途末路,难保不会铤而走险,暗中伤人泄愤。”

      沈砚辞将她细微的慌乱尽收眼底,心头暖意翻涌,往前半步,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海棠花香缠绕在彼此周身。他目光温柔锁住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道:“有你牵挂,我定会万事谨慎,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知春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后背轻抵在海棠树干上,身后层层叠叠盛放的花枝簌簌晃动,落了满肩花瓣。她抬眼撞进沈砚辞深邃眼眸,那双常年浸在沙场、冷硬锐利的眸子,此刻盛满独属于她的温柔情意,藏不住半月分离的相思。

      隔绝半月的克制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沈砚辞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擦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这半月闭门不出,日日制香读书,会不会太过烦闷?”

      “有香为伴,有诗书消磨时日,倒不算难熬。”温知春轻声作答,目光落在他眼底,“只是偶尔闻见院中草木香气,会想起花市那日,与将军并肩逛过的香材铺子。”

      那日花市,春风和煦,街巷摆满各色花草香料,二人并肩慢行,随意闲谈香方典籍,是这段时日风波四起里,唯一一段毫无猜忌、自在松弛的时光。自那日后,隔墙传香便成了二人隐秘的约定,每一份送出的香膏、花茶,都藏着说不出口的惦念。

      沈砚辞唇角弯起柔和弧度:“那日见你偏爱江南运来的雨后兰蕊,这半月我派人寻访江南各地香材商,搜罗了一整箱上好兰蕊,稍后让卫兵送到温府库房,足够你调配许久冷香。”

      温知春微微一怔,心底泛起绵长暖意。她不过那日随口一提喜好,他竟默默记在心底,还特意费心搜罗珍稀香材。世间男子多只看重女子容貌家世,唯有沈砚辞,会将她微不足道的一句喜好,妥帖放在心上。

      “将军不必这般费心。”她轻声道,“寻常街市便能买到兰蕊,何须千里寻访?”

      “寻常货色,配不上你亲手调配的静春香。”沈砚辞语气认真,眼底情意直白坦荡,“往后不必再借着花农暗中传递物件,我可光明正大登门拜访,不必再避人耳目。陛下今日朝堂之上已然表态,文武臣子正常往来无需刻意避讳,温伯父温伯母也不会再阻拦我们相见。”

      温知春想起方才内堂母亲所说的话,心头一块巨石彻底落地。前阵子苏家势大,为避外戚猜忌,父母万般叮嘱她远离沈砚辞,如今外戚一派崩塌,朝堂文武制衡恢复常态,两家再无需要避嫌的理由。往后不必隔着高墙暗递心意,不必藏起思念刻意疏远,他们可以像寻常相知之人一般,堂堂正正相见闲谈。

      她抬手摘下鬓边藏着的玉兰花簪,那是沈砚辞早前赠她的信物,半月来日日贴身藏在发间,时时刻刻带着他的心意。纤细玉簪递到沈砚辞掌心,她轻声开口:“这簪子陪了我半月,如今风波平息,该物归原主了。”

      沈砚辞指尖攥住温润玉簪,没有收回,反倒抬手,轻轻将玉簪重新插回她发间,指尖擦过她柔软发顶,动作小心翼翼:“赠予你的物件,何来归还一说?往后这玉兰簪,便该日日留在你发间,不必再藏于发丝深处。”

      玉簪稳稳别在乌黑发髻之上,春日天光透过海棠花枝落在二人身上,粉白花瓣不断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天地间只剩彼此清晰的轮廓。

      温知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想起半月前那封隔墙递来的书信,页间留着他一笔沉稳字迹,写着“待春雷落,便赴君前”。如今春雷已然响彻朝堂,他如约站到了她身前,替她扫清所有风雨。

      “将军筹划这一切,定然熬了无数深夜。”温知春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满心怜惜,“今日府中新制静春香,安神静心,我取一盒予你带回府中,夜里处置公务时燃上,能舒缓疲惫。”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西院静室,沈砚辞缓步跟在她身后。静室门窗大开,南风穿堂而过,满室沉香、白檀混合兰蕊的清冷香气扑面而来,案头整齐摆放着数十盒调配完成的香膏,瓷盒冰纹细腻,皆是她连日静心研磨调制。

      案边青瓷香炉里还燃着半炉静春香,青烟袅袅盘旋,冷冽柔和的香气缠绕周身。沈砚辞环顾这间她日日独处的静室,书架摆满古籍香谱,窗下小圃种着各色香草,一草一木,一炉一香,皆是她的心意,处处透着温润安然。

      温知春弯腰自木柜取出一只雕花木盒,里头盛放三盒不同配比的静春香膏,还有一包烘干的兰花花茶,一并交到他手中:“这款淡些的香膏白日可用,香气清淡不扰思绪;浓郁些的夜里安神,花茶晨起冲泡,能解伏案的困倦。”

      沈砚辞双手稳稳接过木盒,指尖触到木盒细腻雕花,心底一片柔软。从前只能借着花农偷偷收下这些物件,连当面道谢都做不到,如今能亲眼看着她细细交代香膏用法,这般安稳日常,是他隐忍半月最期盼的光景。

      “多谢知春。”他低声道谢,目光落在她案头摊开的香谱,纸上写着新构思的夏日冷香方子,以荷蕊、青竹、白蜜调配,字迹清隽秀丽,“你又在构思新香方?”

      “暮春将尽,夏日将至,想着制一款适配盛夏的凉香。”温知春顺着他目光看向香谱,轻声讲解,“荷蕊清润,竹香凛冽,中和夏日燥热,待下月荷塘花开,便能收集新鲜花蕊试制。”

      沈砚辞垂眸细看香谱上配比,自幼随军,他本对香粉花草一窍不通,可如今她所说每一味香料,每一份配比,他都愿意静下心细细倾听,将她所有喜好悉数记牢。

      “下月城郊皇家荷塘盛放,我可寻个闲暇日子,陪你一同前去采摘荷蕊。”他轻声邀约,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她推脱,“如今无苏家流言掣肘,不必担忧旁人指指点点,我们可安心漫步荷塘。”

      温知春心头泛起甜软暖意,轻轻点头应允:“好,若将军得空,便一同前往。”

      一句应允,让沈砚辞眼底笑意愈发浓烈。积压半月的疏离与克制,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满室静春香萦绕,将二人之间萦绕不散的相思尽数铺开。

      二人并肩立在案前闲谈香谱典籍,从宋代孤本香方聊到江南各地珍稀香料,又谈及朝堂近况。沈砚辞同她细说今日朝堂对峙全过程,苏贵妃兄长当堂被呈上铁证时,面色惨白跪地求饶的模样,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外戚的情景,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温知春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发问,条理清晰地同他分析朝堂各方势力后续走向。沈砚辞素来知晓她心思通透,看待世事远比寻常深闺女子清醒,许多朝堂绕弯的局势,她寥寥数语便能点透关键,同她闲谈,不必费心遮掩顾虑,自在舒心。

      闲谈过半,院外传来卫兵低声禀报,是沈砚辞麾下副将前来等候,京郊苏家私藏兵器据点尚有诸多事务等待处置。沈砚辞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舍,难得与温知春安稳相见,却还有军务缠身,不得不先行告辞。

      “军中尚有事务亟待处理,我今日不便久留。”他握着手中盛放香膏的木盒,看向温知春,语气满是歉意,“今日仓促登门,未能多陪你闲谈,待我肃清苏家所有残余党羽,处理完京中防务,便专程登门,陪你细读香谱、打理院中香草。”

      温知春微微颔首,通情达理:“军务要紧,将军不必挂怀我这边,万事以京城安稳为先。苏家残余私兵潜藏在外,千万小心提防,切莫孤身涉险。”

      “我记下你的叮嘱。”沈砚辞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我每日都会遣人送来新鲜香草香材,不必再暗中传递,温府门房可光明正大收下;若你府中遇任何麻烦,或是想见我,只需让青禾往将军府递一句口信,我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即刻赶来。”

      短短两句承诺,重若千金。从前二人往来处处受限,凡事只能小心翼翼暗中行事,如今他坦坦荡荡告知她,往后所有风雨,他都会第一时间赶来为她撑腰。

      温知春送他走出静室,重回海棠小院。满地落英被风吹得四处纷飞,沈砚辞走到月洞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她,日光落在她素白衣衫上,眉眼温润柔和,是他藏在心底无数日夜的模样。

      “知春,等我处理完所有琐事。”他声音郑重,隔着漫天飞花传到她耳中,“往后春日花开,夏日荷塘,秋夜桂香,冬日落雪,我都陪你一同看,再不会让你一人独守院落。”

      温知春站在海棠花下,望着他挺拔玄色身影,轻轻弯起唇角,眼底漾开温柔水光:“我等将军。”

      沈砚辞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踏出温府月洞门。门外卫兵牵好战马,他翻身上马,怀中紧紧抱着那只盛放香膏的木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静春冷香,一路驱散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战马踏过长街,沿途百姓见到沈将军出行,纷纷退让道路,低声议论今日朝堂苏家倒台的大事,无人再敢胡乱揣测他与温知春的往来。

      行至半路,副将策马跟上,低声禀报追查苏家残余势力的进度:“将军,京郊三处私宅已全部查封,查获刀剑兵刃数百件,苏家十余名家臣私逃出城,属下已派人分四路追捕,今日日落前便能尽数捉拿归案。另外,长乐宫苏贵妃那边传来消息,听闻苏家垮台,终日闭门痛哭,不肯进食,皇后娘娘奉命看管后宫,隔绝她所有对外联络。”

      沈砚辞闻言淡淡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严加看管所有苏家在逃人员,分开审讯,务必挖出暗中与苏家勾结的其余朝臣,不可遗漏半分线索。苏贵妃禁足长乐宫,无需多做理会,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私下去往长乐宫探望。”

      “属下明白。”副将应声,又迟疑片刻,小声补充,“将军,方才属下见您自温府出来,心中好奇,如今苏家倒台,您与温小姐……”

      沈砚辞侧眸看了副将一眼,眼底褪去方才在温府的柔和,恢复沙场之上的冷峻沉稳,却语气坦荡,毫无半分遮掩:“温小姐知书通透,与我心意相投,如今风波平息,往后往来无需避嫌,待苏家一案彻底了结,我会登门向温伯父温伯母正式表明心意。”

      副将闻言一惊,随即了然躬身行礼:“属下恭喜将军!温小姐品性容貌皆是京中顶尖,与将军乃是天作之合。”

      沈砚辞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怀中木盒传来淡淡的兰蕊冷香,一想到海棠花下温知春温润眉眼,连日紧绷的心弦便缓缓松弛下来。

      二人策马直奔京郊据点,一路安排人手封锁道路、审问苏家私臣,忙碌至暮色沉沉,天边漫开一层橘红晚霞,才处理完白日大半军务。沈砚辞遣散其余卫兵,只留几名贴身护卫,独自策马往城郊一处僻静茶寮歇息。

      茶寮临着荷塘支流,晚风携着浅水清香扑面而来。他寻一处靠窗木桌落座,取出怀中木盒,打开一盒静春香膏,指尖沾取一点,抹在衣襟内侧。清冷柔和的香气瞬间漫开,恍惚间又想起温知春立于海棠花下的模样,心头满是安稳。

      贴身护卫端来清茶,低声禀报:“将军,方才温府下人遣青禾姑娘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温小姐亲手书写,特意等候将军空闲时拆开阅览。”

      沈砚辞立刻伸手接过素白笺纸,纸张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是她亲手晾晒花茶熏染的味道。他挥手让护卫退至远处,独自拆开书信,清隽秀丽字迹铺展在纸上:

      【今日与君相见,心中诸多郁结尽数消散。苏家一案余波未平,君执掌京畿防务,万事谨慎,切勿过度操劳,夜中伏案可燃静春香安神。
      城郊荷塘荷蕊初萌,待尘埃落定,盼与君同往采香。院中新植青竹数株,待到盛夏便能截取竹芯制凉香,届时邀君来院中试新香方。
      前日听闻城西香铺新到西域沉香,若是将军得空,可一同前去挑选;若军务繁忙,不必挂怀此事,我自可遣青禾代为购置。
      世间风雨终散,往后春日漫长,愿岁岁常相见。
      知春手书】

      短短一页笺纸,字字句句皆是细致惦念,连他日常伏案燃香、闲暇寻访香材这般细碎小事,都妥帖记在心中。沈砚辞反复读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纸上字迹,眼底翻涌滚烫情意。

      他取随身携带的笔墨,铺开空白笺纸,借着茶寮昏暗油灯,提笔回信。字迹沉稳有力,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展信安。
      今日海棠院相见,是我半月来最心安的时刻。信中叮嘱我尽数记牢,夜间处理卷宗定会燃你赠予的香膏,不会熬夜伤身。
      城西西域沉香铺我已知晓,待三日后苏家在逃人员全部捉拿归案,京中防务安定,便登门寻你,同去挑选香料。荷塘之约我从未忘却,只盼早日了结琐事,日日伴你打理香草、研讨香方。
      你独自居于温府,若苏家门客残余怀恨在心,暗中滋扰,第一时间遣人传信于我,我即刻带人前往护你周全。
      风雨已过,往后岁岁春光,我必赴约。
      砚辞】

      写罢书信,仔细折叠整齐,交给贴身护卫,吩咐次日一早送至温府门房,亲手交到青禾手中。

      夜色渐深,茶寮外晚风渐凉,荷塘蛙鸣此起彼伏。沈砚辞燃上一小块静春香,青烟袅袅,满室皆是她独有的清冷香气。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脑海不断浮现白日海棠花下与温知春闲谈的画面,从前蛰伏隐忍的煎熬、整理罪证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值得。

      他自年少征战沙场,见惯鲜血杀戮,素来觉得世间情爱皆是拖累,从未想过会有一日,有一位女子,仅凭一缕冷香、一页笺纸,便能抚平他满身风霜,让他期盼往后岁岁春日,相守相伴。

      与此同时,温府西院海棠小院,暮色笼罩满院落英。温知春坐在窗前,指尖把玩那枚重新归位的玉兰花簪,青禾端来一盏温热花茶,轻声开口:“小姐,方才送信的护卫已经离去,想来沈将军很快便能读到您的书信。今日见将军望向您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心意,如今苏家倒台,再无人阻挠你们,想来过不了多久,沈将军便会上门提亲。”

      温知春耳尖微红,低头抿了一口花茶,轻声道:“提亲之事尚且太早,苏家案还有诸多余波未曾平息,眼下朝堂尚不稳定,不该急于谈论儿女婚事。只需如今能堂堂正正相见,不必隔墙传信,便已是难得安稳。”

      “可京中贵女谁不羡慕小姐?沈将军手握兵权,品性沉稳专一,心中唯独装着小姐一人,这般良人世间难寻。”青禾笑着整理案头香谱,“方才夫人遣侍女过来传话,说晚膳备了你爱吃的莲子羹,让小姐早些去内堂用饭,还说往后不必刻意回避沈将军,若是将军登门,只管正常待客即可。”

      温知春闻言心头一暖,从前父母百般阻拦,如今终于放下心中顾虑,认可她与沈砚辞往来。她起身收好案头香膏木盒,随手将沈砚辞白日递来的苏家罪证宣纸妥善收进书柜夹层,待日后苏家审讯出结果,也好对照查阅。

      随青禾去往内堂途中,途经温府前院门房,门房管事笑着行礼,奉上一整箱封好的木匣:“小姐,方才沈将军麾下卫兵送来一箱江南兰蕊香材,说是将军特意为小姐寻访,库房已经妥善安置,您随时可前去取用。”

      木箱掀开一角,馥郁干净的兰蕊香气扑面而来,每一朵花蕊都完整干燥,成色绝佳,是极难寻访的上等货色。温知春望着木箱,心底暖意绵长,沈砚辞总能将她随口一句喜好,放在心上妥善办妥。

      抵达内堂,温父温母早已等候在餐桌旁,桌上摆着温热莲子羹与数样精致小菜。温母一见她进门,立刻拉着她坐到身侧,语气温和:“春儿,今日沈将军登门之事,我们都听说了。从前阻拦你二人往来,是畏惧苏家势力,怕外戚借机构陷温家,如今苏家大势已去,陛下已然放宽文武臣子往来的限制,往后沈将军若是登门,我们不会再刻意避嫌。”

      温父放下手中茶盏,神色严肃却温和:“沈砚辞今日朝堂之举,光明磊落,扳倒外戚却未曾牵连温家半分,可见此人思虑周全,行事有分寸,值得托付。只是苏家残余党羽尚未肃清,朝堂风波未完全落幕,你们往来只需把握分寸,不必急于定下婚约,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不迟。”

      “女儿明白父亲母亲的顾虑。”温知春轻轻点头,舀起一勺莲子羹,清甜暖意滑入喉间,“女儿不会因私情忽略家族安危,只会静待时局安稳。”

      一家人闲谈片刻,说起今日朝堂苏家垮台的大事,温父感慨外戚专权多年,如今总算除去心腹大患,往后朝堂文武制衡,百姓方能安稳度日。温知春安静聆听,偶尔开口分析苏家后续审讯可能牵扯的朝臣,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令温父连连点头赞许。

      用完晚膳,温知春辞别父母,独自返回西院小院。夜色深沉,一轮弯月挂在海棠枝头,满地落英浸在月色里,泛着柔和白霜。她推开静室房门,点燃一盏油灯,又燃上一炉静春香,青烟伴着月色缓缓飘荡。

      走到窗边小圃,俯身查看新栽种的青竹,嫩竹新芽刚冒出泥土,纤细青翠,正是她前日亲手栽种,预备夏日截取竹芯调配凉香。指尖轻拂嫩绿竹芽,脑海不自觉浮现沈砚辞白日站在花架旁的模样,玄色朝服,眉眼温柔,轻声同她约定荷塘采荷蕊的光景。

      她转身走到书柜前,取出空白笺纸与香墨,打算再构思几句新的香方注解,笔尖刚落在纸面,院门外传来青禾轻浅脚步声,手中捧着一封封好的书信,眉眼含笑:“小姐,沈将军回信了,护卫方才连夜送来的!”

      温知春心头一跳,连忙接过笺纸,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信纸,沉稳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皆是妥帖叮嘱,三日后同去选购西域沉香、护她周全、岁岁赴约的承诺,看得她眼底泛起浅浅湿润。

      她将书信反复细读两遍,小心翼翼收进锦盒,同先前隔墙传递的所有笺纸放在一处。锦盒里满满当当,全是二人这段时日隐晦又真挚的心意,是风波四起里独属于他们的温柔念想。

      窗外晚风渐大,海棠花枝摇晃,细碎花瓣落在窗沿。温知春坐在油灯下,提笔写下新的香方注解,案头静春香缓缓萦绕,月色铺满整间静室,再无从前隔墙相思的压抑煎熬,只剩风雨散尽后的松弛安稳。

      远在城郊茶寮的沈砚辞,此刻已然处理完所有随军文书。贴身护卫前来禀报,苏家最后一批私逃家臣尽数捉拿归案,明日一早便可移交大理寺分开审讯,京郊所有私藏兵器据点全部查封,再无潜藏隐患。

      沈砚辞长舒一口气,连日压在心头的重担总算卸下大半。他望向天边一轮弯月,想起温府小院里同赏月色的温知春,轻声吩咐护卫:“明日一早,备好上等西域沉香样品,送往温府,先让温小姐挑选;三日后处理完大理寺交接事务,我亲自登门拜访。”

      护卫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茶寮油灯摇曳,怀中木盒的兰蕊冷香始终相伴。沈砚辞闭目靠在木椅上,脑海里全是白日海棠花下的相逢,心底笃定,熬过这半月隐忍疏离,往后所有春日繁花、夏夜荷塘、秋冬风雪,他都能堂堂正正陪在温知春身侧,不必遮掩,不必避让,岁岁相守,不负春光,不负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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