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厌食症 你留下治愈 ...
-
次日清晨陆寻言醒来,傅南声正坐在他床边。两人对上视线,对方先道了声“早”,接着问:“感觉还好吗?我们的交易还作数?”
陆寻言点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傅南声身后上了越野车。
医院。
“你需要我做什么?”陆寻言站在一间病房前,身体紧绷。“帮你救人?”
他眯起眼睛,严肃道:“总不至于是要解剖我。”
傅南声哑然失笑:“那你还不闻不问地跟我走?手下有个人昨天追人时受了重伤,今早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想请你帮忙救人。”
“可以,先让我进去看看伤情。”
伤员躺在病床上,浑身不见一块好肉。陆寻言绕着病床转了一圈,头也不回地向后伸手:“检查报告给我,越细致越好,动作快。”
傅南声将早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一旁站岗的守卫面面相觑,对这位“医生”的身份十分好奇。
“你们都出去。”陆寻言说。
病房里只剩下言灵者和伤员。伤员已经止血,伤到了最要紧的脏器,呼吸沉重十分痛苦。
陆寻言将手掌轻轻压在他腹部,两颗骰子高速旋转。大骰子罩住伤员,小骰子落在陆寻言手背。
“血归脉气归海。脏归位,命归来!”
一股热流从他掌心窜入伤员胸膛,病房内一片寂静,隐约能听到血管自行连接、靠拢贴合的声音。
每一根被撕开的肌肉都在生物电的诱导下朝对侧收紧;动脉破口被一层致密的薄膜包裹,漏气的肺叶表面覆上组织封堵层。痛苦的呼气声淡去,伤员的表情变得宁静祥和。
咚咚咚——
适时传来敲门声。
“进!”陆寻言搬了根椅子靠墙坐着,疲倦地用手背遮住上半张脸。
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模样,脸色苍白宛若死人,额头布满冷汗。
他的手正在轻轻颤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看起来比病床上的人更像伤员。
傅南声走到陆寻言身边,递去一块湿毛巾:“谢谢。擦擦脸,怎么满头汗。”
陆寻言接过擦干净脸蛋、脖颈,整个人焕然一新,站直身体就要开门往外走。
“站住!”傅南声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压得极低,喉音中带着克制的意味。
香甜的味道逸散在房间里,他的兽人血脉蠢蠢欲动。又出现了,甜丝丝的,能轻易勾起他的食欲。
傅南声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把陆寻言留下。为了对方的特殊能力,也为治愈困扰他多年的厌食症。
“你……你身上有股特殊的气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患厌食症多年,任何食物入口都形同嚼蜡,只能靠扎营养剂维持基础新陈代谢。唯独你使用能力之后泄出的气息能让我产生食欲,十多年来我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
傅南声轻声说话,陆寻言竟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哀求之意。
“你可以住在这里,庄园里有独立的食物供给和武装防护,作为回报,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不会再让你陷入初见时的险境。你只需要偶尔使用能力、让我闻到这股气息就可以。我们约法三章,建立新的合作关系,可以吗?你留下治愈我,我庇佑你,这是一桩公平的交易。”
陆寻言停在病房门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闻声偏过头来,侧脸被不远处的暖色灯光映出阴影。他朝傅南声露出一个陌生人之间常见的礼貌微笑,声音平静。
“你救我出去,我帮你救人,我们的交易已经两清。厌食症是你自己的病症,我没有义务留下充当你的药物。”
陆寻言坦手耸肩,一副爱莫能助模样。
“厌食症在这个时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病症,你是我见的第一个。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又为什么患上厌食症。但说实在的,我并不关心。”
“你身上牵扯的事情比追捕我的人复杂得多,我躲的就是麻烦,越复杂的因果我越要避开。救命之恩已经还清,长官,售后服务,免费送你一句‘敬祝早日康复’,不谢。我走了,再见!”
陆寻言头也不回地潇洒挥手,房门在他身后合拢,气流将门拍得重重合上,在空旷的内厅中回荡,沉闷而坚决。
傅南声站在原地,贪婪地吸收陆寻言留下的最后气息,紧急叫人送来速食,享用十多年来的第二顿热食。
猫耳不受控制地弹出,随他咀嚼的动作左右摇晃,像两个跳跃的毛球。
陆寻言留下的气息越来越淡,傅南声吃得越来越艰难。吃到最后一口时,恶心感彻底取代食欲,胃部传出钝痛,令他的脊背佝偻下来。
他扶着茶几坐到沙发上,手臂上青筋突突地跳。头上猫耳灰心地垂落,长长的聪明毛都耷拉下去,仿佛它们也感知到那股带来生机和食欲的气味已经远去,再挣扎也没有意义。
傅南声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床栏的金属横杆上。额心染上金属的冰冷,他和往常一样失去了对饥饿的感知,胃这个器官仿佛与身体主人断了联系。唯一的好消息是陆寻言的能力十分有效,伤员的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
*
陆寻言离开庄园后走了整整一天。地球资源枯竭,人类的物资日渐减少,幸存的人类不是醉心科研试图研制出更高产的水稻,就是放弃一切回家种地。
昔日繁华的马路逐渐荒芜,野草顶翻混凝土狂乱生长,城市里几乎见不到行人的身影。
他在天黑前搭上一辆南去的运木卡车,车厢里堆着新伐的杉木,木屑的清香和树脂的黏腻混在一起,闷出一股暖烘烘的甜味。陆寻言躺在杉木中央,皱眉将从杉树树枝上爬到自己身上的小虫打落。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十多个小时,中途停过两次加油加水。陆寻言始终没有下车,他在杉木缝隙里维持着半梦半醒的状态,感受左肋骨裂和右臂的弹创缓慢恢复。
出手救人是交易,他的能力宝贵,用来治伤实在是大材小用。男人嘛,这点创伤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愈合的。
黄昏时分,卡车在一个岔路口把他放下。陆寻言跳下车厢,踩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土路。他穿过熟透的稻田、翻过一座低矮的土丘,脚下泥土从酸腐的沙壤变成健康湿润的黑黄,触感格外绵软。
他的家乡小镇静卧在这片丘陵的坳地里,白墙灰瓦的屋舍沿着一条清浅的溪流歪歪扭扭排开,镇口那棵老榕树比记忆中粗了整整一圈,垂下来的气根像一道厚重的帘幕,遮了半边天。
陆寻言在镇口食摊要了碗碱水面。摊主是个圆润朴实的中年妇人,认得他小时候的模样,一边下面一边絮絮叨叨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瘦成这样子。
陆寻言笑笑敷衍过去,低头吃面。
热汤下肚,身上创口的钝痛终于得到缓解。他夹起面条往嘴里送,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榕树垂落的气根后转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浅藕粉色的连衣裙,走动时布料荡出柔软的水纹。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方形发圈松松地挽在脑后,额间翘着几缕碎发,甚是甜美可人。
她的皮肤生得白净,眉眼温润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微笑时脸蛋上还有梨涡。走在街上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陆寻言握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来人走到食摊前,朝摊主妇人要了碗甜酒酿。她在等甜酒的间隙偏过头来,微微下垂的眼睛正好对上陆寻言的视线。
她先是一愣,随后弯起眼角朝他笑了笑。
平心而论,面前的姑娘同傅南声有五分相似,令陆寻言不由怀疑对方是不是傅南声的姐姐妹妹,被他派来当说客。
但来人实在温婉貌美,恰是陆寻言喜欢的类型。
陆寻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耳膜。摊位桌凳不多,仅他这里还有空位。
他挪碗空出半边条凳,那姑娘朝他点点头,端着甜酒酿走到他身边坐下。
“你外地来的吧,看着脸生。”
姑娘声音清润柔和,让陆寻言卸下心防。
“请你喝甜酒酿,就当是接风洗尘。”
陆寻言不喜甜,但他仍接过甜酒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酒甜润,酒曲发酵后尝起来微酸。两种味道在口腔里混合,胃里暖烘烘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陆寻言说自己是回来探亲的,祖屋在东头的老槐树旁,多年没人住了,这次回来想收拾收拾。
那姑娘笑言自己的服装店开在他祖屋对面的窄巷子里,幼时常听到陆寻言家院里的鸡叫。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晚霞从橘红变成灰紫,溪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暮霭。
姑娘起身拍了拍沾上裙摆的灰尘,说要回家了。陆寻言坐着没动,嘴巴却抢在脑子前面开了口。
“明天河滩上有美食汇,你去不去?”
姑娘偏头回望他,点头笑道:“好啊。”
陆寻言被她望着逐渐心跳加速,目送藕粉色的背影转过巷口消失不见,剧烈的心跳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甜酒酿的余味在齿间经久不散。
陆寻言把空碗端还给摊主妇人,朝东头的祖屋走去,殊不知在“姑娘”转身背对暮色的刹那,“她”眼中掠过一线短促的异色。黑眸深处,琥珀色的竖瞳一闪而过。
而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