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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渡痕    ...

  •   阴间无日月,唯有一轮血月悬于苍穹,将万里冥土照得一片猩红。那月亮并非圆满,而是缺了一角,仿佛被什么巨兽啃噬过一般,边缘参差不齐,渗出的不是银辉,而是浓稠如浆的血光。血月之下,黄泉路蜿蜒如蛇,两旁尽是白森森的骨殖,有人骨,也有兽骨,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被岁月风化得酥脆,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像是无数亡魂在脚下哀鸣。
      孟枕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惨白的,骨节分明,指尖泛着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她记得这双手曾握过湖笔,在澄心堂纸上写过“大江东去”,墨迹淋漓处,父亲捻着胡须笑:“我儿若为男子,定是殿上状元。”
      可她现在只握着半截断骨。黄泉路旁的土是黑的,泛着油光,像是浸了千年的尸油路的两边开满了彼岸花,那是冥界唯一的花,也是最为妖冶的花。花茎高及人腰,通体赤红如血,无叶无枝,唯有一朵硕大的花冠顶在梢头,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在血月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渗出鲜血来。风从幽冥深处吹来,花海便如波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千万个女子在低声啜泣。那花香浓郁得近乎刺鼻,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闻久了便令人头晕目眩,仿佛魂魄都要被那香气勾了去。
      远处传来忘川河的涛声,那河水并非寻常的水流,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色,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白骨和残破的衣物,偶尔还能看到一具完整的尸骸,面目狰狞,双手向上抓挠,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河水撞击岸边的岩石,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黑烟,散入冥土,又凝成新的阴霾。
      奈何桥是真正的骨头桥。不知道多少万根胫骨并排铺着,踩上去滑腻腻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水。桥下的忘川河不是流淌,是蠕动;千万个半透明的影子在浑浊的水里翻滚,偶尔浮出一张人脸,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声音。有的伸着手,指缝间夹着银票的碎片;有的抱着个孩子形状的虚影,那孩子正一点点溶进水里。站住了,河水映出她现在的模样: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但遮不住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勒痕。她记得那根绸带,是他送的,说是苏州最好的货色,月光下能泛出七种颜色。他用那根绸带勒她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情诗,说她是他的月亮,要她永远停在最圆的那一刻。
      “姑娘,来碗汤吧。”
      孟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她坐在桥头的一把太师椅上,那椅子看着是人皮蒙的,扶手上还留着指甲抓过的痕迹。老妇人的脸藏在斗笠底下,只露出个干瘪的下巴,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皮,但手却异常年轻,白嫩嫩的,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正慢条斯理地搅着锅里的汤。那锅大得惊人,青铜铸的,锅沿上铸着百鬼夜行的图,有的鬼在吞自己的肠子,有的在啃别人的脚。锅里的汤是浑浊的灰白色,冒着泡,每个泡破开时都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不喝。”孟枕泱道。
      声音出口才发觉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着团浸了血的棉花。她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指腹碰到那道勒痕,针扎似的疼。孟婆没抬头,只是用长柄勺舀起一勺汤,那汤在空中拉出银亮的丝,像春蚕吐的丝;她父亲书房里养过春蚕,清明前后,满屋子都是沙沙的啃桑声。父亲说“蚕吃的是叶,吐的是丝;人吃的是苦,吐的该是诗。”可她的诗都被他烧了,一页一页扔进炭盆里,火光照着他温文尔雅的脸,他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写这些,是想压过为夫去?”
      “不喝汤,过不了桥。”
      孟婆终于抬起头。斗笠底下是张少女的脸,眉眼如画,嘴角却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厌倦。
      “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冤死的,屈死的,被负心汉害死的;都说不喝,都想记着,可最后呢?”她朝锅努努嘴,“这汤里熬的,就是你们的记性。三年份的怨恨是苦的,五年份的爱恋是酸的,十年份的不甘心;那是辣的,呛得老身直掉眼泪。”
      孟枕泱攥紧了手里的断骨。那是她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谁的腿骨,断口锋利得像刀刃。她盯着孟婆的脸,忽然笑了。这一笑扯动了颈上的伤,血又渗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在苍白的皮肤上画出蚯蚓似的红痕。
      “我不喝。”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像是撕开了嗓子眼里的什么,“我要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给我梳头时扯断我头发的疼,记得他把我写的诗集垫在花盆底下,记得他掐着我脖子说‘你父亲在九泉之下看着你呢,看你如何不守妇道。’记得他用我的嫁妆养那个女人,记得那女人穿着我的石榴裙,站在我的妆台前涂我的胭脂。”
      孟婆叹了口气,这一叹气,脸就老了三十岁,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姑娘,听老身一句劝。记着这些过河,到了那头你还是苦的。投了胎,新的人生,新的人,何必背着副烂骨头去见阎王?”
      她用勺子轻轻敲了敲锅沿,叮的一声,忘川河里浮起无数张脸,都朝着这边望。
      “你看看她们,”孟婆指着河,“那个穿红衣的,是被夫君推下井的,记了三百年,投了七次胎,每次都在成亲当夜上吊。那个抱孩子的,是被婆婆卖进窑子的,她记着,结果投胎成了自己仇人的女儿,爱不得恨不得,你也要那样?”
      孟枕泱没看河,她盯着桥那头,阴间的天是暗紫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云缝里漏下的是血一样的光。桥那头站着两个鬼差,青面獠牙,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但她知道过了桥还有一个地方;她从路过的老鬼嘴里听过,过了奈何桥,不去阎王殿,往西走三百里,有片望乡台。在那里能看见阳间的事,能看见他,看见那个女人,看见她的家产被怎么挥霍。
      “我要上望乡台,”她对孟婆说,“我要看着他们死。不,我要看着他们活着,活成腌臜样子,活着受罪。”
      孟婆忽然沉默了,她放下勺子,摘下斗笠,斗笠下是一张极美的脸,但左脸从额角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疤,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皮肉翻卷着,虽然愈合了,却永远留着狰狞的痕迹。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熬汤吗?”她问孟枕泱,声音忽然年轻了,带着少女的清亮,“我也没喝。我记着,记了八百年。我的仇人早就投了十几回胎了,每一世我都去找他,每一世都让他爱上我,再让他死得最惨。上一世他是卖豆腐的,我让他娶了我,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告诉他;他做的豆腐是用我泡过砒霜的井水点的。他死的时候瞪着我,那眼神,和当年杀我时一模一样。”
      孟枕泱屏住了呼吸。彼岸花的花瓣被风吹起来,粘在她的裙摆上,像血点子。
      “可然后呢?”孟婆摸着自己脸上的疤,“他死了,我该痛快了是不是?可是没有。我站在他尸首旁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我记了他八百年,恨了他八百年,他死了,我这八百年算什么?”
      她重新戴上斗笠,声音又变回老妇人的沙哑,“所以我来了这里。熬汤,看别人喝。有的人喝得痛快,有的人像你一样梗着脖子,但你看看那边。”
      她指向桥下,忘川河的岸边,坐着个人影。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根笛子,却吹不出声。孟枕泱走过去几步,看见那人脚边摆着个青瓷坛子,坛口封着红布。男子抬起头,脸是模糊的,像是隔了层雾,但苏蘅能感觉到他在笑。
      “他也记着,”孟婆在后面说,“记了三百年了。他记着他娘给他做的那碗面,面里卧着个荷包蛋,但他娘被征兵的拉走了,再没回来。他就坐在这儿等,等一碗面。”
      孟枕泱忽然觉得腿软,她靠着桥栏坐下,栏柱是根大腿骨,凉得刺骨,彼岸花的花香其实很淡,是腥的,像铁锈掺了蜜。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爹爹给你留的那些书,都是你的。你比那些举子强,别管外人说什么。”
      可父亲尸骨未寒,他就来了,带着温文的笑,说愿意入赘,说敬她的才学。婚后第三个月,他开始翻她的妆奁。第七个月,那女人以“表妹”的名义住进来。第十一个月,她的诗集少了一半。一年零三个月,他掐着她的脖子说,“你以为你真能写?那些东西,我随便找个清客都比你强。”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孟枕泱忽然说,也不管孟婆听不听,“我小时候,家里有棵老梅树,冬天开白花。我爹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后来才明白,寒的不是梅,是看梅的人。他总说我不懂世故,说女子不该有抱负;可我的抱负,明明是他先夸的。他说我写‘孤鸿影’写得好,说我有林下之风,说我是他的知己。”
      她笑起来,眼泪却下来了,眼泪是红色的,像血珠,“知己?他知己的是我爹的官位,是我家的田产,是我那些嫁妆里的字画古玩。”
      孟婆静静地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忘川河的涛声在远处轰鸣,彼岸花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血月渐渐西沉,将最后一缕血光洒在她半透明的身影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罢了。”孟婆终于叹了口气,“你不喝,便不喝吧。只是老婆子要提醒你一句……”
      “这冥土之上,不止你一个不肯投胎的鬼。那些站成化石的,那些化作尘埃的,那些游荡了千万年不肯离去的。他们中,有的等到了,有的没等到。等到的,未必如你所愿;没等到的,便真的什么都没了。”
      孟婆直起身,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苍蝇,“去吧。去彼岸花里站着,去忘川河边等着,去这冥土的任何一个角落游荡。只是别再来找老婆子要汤喝;老婆子的汤,只给想投胎的人。”
      她点了点头,那半透明的身影在血月的最后一缕光中微微躬身,算作一礼,然后她转身,走入了彼岸花的花海之中。
      花海无边无际,血红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她的身影在花丛中渐渐模糊,渐渐淡去,最终与那些灰白色的化石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鬼。
      只有那双幽冷的眼睛,在花海深处偶尔闪烁,像是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等待着,燃烧着,诅咒着。
      孟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重新舀起一碗汤水,递给下一个走来的亡魂。
      “喝了吧。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忘川河的涛声依旧,血月沉入了冥土的地平线,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彼岸花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红光,像是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永恒的冥土,注视着那些不肯离去的魂魄,注视着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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