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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野 天快亮的时 ...

  •   天快亮的时候,风更冷了。

      姜离走在青岚山外的荒野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裹着她瘦小的身躯,把她的轮廓模糊成一道移动的影子。

      她的步伐很稳,但那种稳不是她自己的。

      残片融化后留在她体内的暗金色液体,从暗格到现在,一直没有停止过和她的经脉融合。那股灼热的气流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发出"咕嘟……咕嘟……"的低响,像是一条蛰伏的河流正在冲破冰封的河床。它不疼,但那种异物入侵的感觉让她的胃在翻涌——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炭火已经熄了,余温却还在五脏六腑里灼烧。

      终于,在一处废弃的石桥下,姜离撑不住了。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恶心感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汐,永无止境地冲刷着她的喉管。每一次干呕,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从嘴里掏空,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喉咙里那股酸腐的味道久久不散。

      那股灼热的气流在她的经脉里加速奔涌,渐渐有了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一支只有亡灵才能听见的送葬曲,又像是战死沙场的将军在擂响最后的战鼓。

      咚。

      咚。

      咚。

      姜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惨白的月光像是冰冷的盐,撒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痂,刻在这个七岁女孩原本稚嫩的面孔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硬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不是身体变轻了,而是那种"重量"的感觉消失了。她感觉不到腿部的沉重,感觉不到膝盖的酸痛,甚至感觉不到指尖带来的剧痛。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具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动起来的躯壳。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个印记正在发生变化。

      在暗格里刚刚形成的时候,它是一只暗金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紧缩,像是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可随着残片的液体和她的经脉一遍遍冲刷、融合,那只"眼睛"的形状开始模糊。边缘的轮廓在蠕动、拉伸、变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一块蜡。

      暗金色的光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汁的黑。黑色的液体在印记的中心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边缘泛起一圈极细的暗金纹路,像是一个微型的水涡,又像是某种深渊的入口。

      它不再是眼睛了。

      它变成了一只漩涡。

      姜离盯着它看了很久。那团黑色的漩涡安静地趴在她的掌心肌肤里,不烫,不凉,只是缓慢地旋转着,像是一颗被强行塞进她身体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

      "这到底是什么……"

      她在心里低语。

      声音嘶哑,干涩,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发出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自己。

      她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站了起来。

      双腿在打颤,膝盖在发软,肌肉的纤维在相互拉扯。但她终究是站起来了。像是一个刚拼凑好的木偶,虽然关节生涩,但确实站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青岚别院的方向。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一旦回头,她怕自己那颗刚刚被煞气浸透的心脏会瞬间破碎,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那萧天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母亲最后的眼神告诉她,那样做毫无意义。

      只有活下去,才有意义。

      姜离转过身,面向前方。

      荒野的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泄洪道。她必须翻过去,沿着泄洪道走出去,才能离开青岚宗的势力范围。

      她开始攀爬。

      这面崖壁比她想象的要陡,碎石松动,青苔滑腻。若是以前的她,恐怕爬到一半就会因为打滑而摔落下来。但现在,她的手指像是长在了岩缝里,指甲抠进石头的缝隙中,发出"咯啦、咯啦"的刺耳摩擦声。

      那种痛觉被残片的煞气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敏锐的触感。她能感觉到岩石的纹理,能感觉到雨水渗透进石缝的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岩层内部细微的震动。

      她的身体在崖壁上蜿蜒,像是一条黑色的壁虎。

      终于,她翻上了崖顶。

      她趴在冰冷的草地上,向下望去。

      青岚别院的方向,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那些在废墟中穿梭的黑影拉得老长。萧天策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去了下一个需要他去"清理"的地方,或许正坐在某个高处,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屠杀的余兴。

      姜离的目光在火光中停留了一瞬。

      她摸了摸怀里那半截断簪——它还在。父亲和母亲的尸体,此刻应该还在那片火海里。

      她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大路。

      她记得父亲以前说过的话:"沿着排水渠,一直往下走,直到闻到硫磺味。"

      姜离弓着身子,像一只穿行在晨雾中的狸猫,在阴影里快速移动。她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是一个游荡的孤魂。

      她钻进了那条废弃的泄洪道入口。

      这里比暗格还要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生活垃圾和废水混合发酵后的气味。粘稠的蛛网粘在脸上,她随手扯掉,继续往前。

      泄洪道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蜿蜒的、流淌着黑水的渠道。两边是粗糙的混凝土墙壁,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姜离手脚并用,开始爬行。

      她的膝盖跪在尖锐的碎石上,那种痛觉依旧被残片的煞气屏蔽了,但她能感觉到膝盖骨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爬得很快,快得超出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极限。手臂像活塞一样前后摆动,身体在狭窄的管道里穿梭。

      前方的硫磺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泄洪道的腐臭味。

      终于,她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隐藏在废弃矿洞深处的排水口,洞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住了一半,但还有足够的空隙让她钻出去。

      姜离钻出了泄洪道。

      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但至少有了流动的风,吹散了她身上的恶臭。

      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她刚刚爬出来的"地狱之路"。

      她的红嫁衣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下摆被铁锈、血水、污泥浸透,变成了一种暗褐色,沉重地贴在腿上,像是一层剥落的兽皮,又像是她身上的第二层皮肤。

      她抬起双手。

      那是爬行时留下的代价——十指指尖都磨破了皮,被黑色的硬痂覆盖着,粗糙而狰狞。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团漩涡印记不再旋转了。它安静地趴在那里,暗黑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光,边缘的暗金纹路微微凹陷,像是被某种力量烙进了皮肤深处。它不再是暗格里的那只"眼睛"——眼睛会看,会注视,会传达某种意志。而漩涡只会吞噬。它像是一个无底的小坑,嵌在她的掌心里,沉默、冰冷、毫无生气。

      可姜离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很轻。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和她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像是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各走各的节奏。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于姜离来说,她的第一天,才刚刚结束。

      或者说,她的第二条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向着荒野的深处,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藏着她破碎的过去和沸腾的未来。

      "萧天策……"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决心。

      像是在对着自己宣誓。

      她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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