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江宴雪

1、逃离 翻过重山，

　　“新娘子来了，麻烦都让让！！”
　　周围拥挤着的人散开一条通道，只见新娘被新郎抱着，看不见人脸。
　　个个都挤到新房边，想要一睹新娘真容。
　　临近婚房的桌上，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往嘴里慢悠悠地塞饭，眼睛专注着桌上的饭菜，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单纯的来吃饭。
　　突然，他被旁边的老人肘了一下。
　　少年皱着眉，将嘴里的东西咽下：“爷爷，怎么了？”
　　一旁的老人看着自家孙子一心干饭，一点年轻人的精气神都没有，气不打一处来：“黎凇。你看看你表哥，也就比你大个几岁，都结婚了。”
　　黎凇放下筷子：“那是人家，难道您也想您孙子年纪轻轻就娶妻生子？”
　　“而且表哥早早就不念书，外出去打工了，结婚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之前的一些初中同学念不下去不也一样谈恋爱结婚？”
　　接着他脸色更加严肃：“而且，黎建国，我还是未成年呢！！还没有那个想法！！”
　　黎凇今年才十五，刚初中毕业。
　　黎建国一巴掌打在黎凇头上：“没大没小，我也就那么一说。你要是不想结婚我还能按着你的头让你结吗？！”
　　黎凇语气松软下来，拿起筷子扒拉碗里的饭菜：“那你让我看什么？我吃饭吃得好好的，你可真扫兴。”
　　“而且就我这成绩，不好好念书可不是亏了？”
　　黎建国这就没法反驳了。
　　黎凇初中在镇上念书，就贵州这个偏远的山区，能在中考时考到市前十也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虽然知道黎建国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但黎凇还是悬着一颗心。
　　在这农村，催婚是常有的事，只要你不念书了，父母总会让你赶紧结婚。
　　虽然黎凇的父母不在身边，但是黎爷爷的威严还是让他不敢轻易反驳。
　　第二天一早，黎凇来到黎治家，趁着就表哥一人在，他捂着嘴，小声问：“表哥，结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
　　黎治摸了摸黎凇柔软的头发，表情温柔：“结婚啊....就是肩上有了责任，心里有了寄托。”
　　黎凇抿了抿嘴：“那你喜欢她吗？”
　　“喜欢？成年人谈这个话题太过于天真，其实也就是搭伙过日子，觉得她人还不错就在一起了。”说完拿出一支香烟点上。
　　黎凇轻咳一声，眼神真挚地盯着黎治：“可是这样的感情不就跟朋友一样吗？”
　　黎治轻笑一声，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说：“以后你长大结婚就会懂了，你嫂子这会该起来了，你先坐会儿，一起吃饭啊！”
　　黎凇比不打算多留，站起身，“不了，爷爷还在家呢，我先回去了。”
　　“好吧，有空下来玩，反正也就几步路。”
　　“嗯。”黎凇沉默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将路上的石子踢开。
　　“哎哟！你个小兔崽子，一大早怎么气性这么大？”黎建国刚下坡，出现在黎凇面前，就被一颗小石子正中脚踝。
　　黎凇心里一慌，立马跑上前去，弯下身检查黎建国的脚踝：“爷爷，对不起，怎么样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黎建国一把提起黎凇，一掌拍在黎凇身上，将他拍的一个踉跄：“我说你！一大早出门也不知道说一声，走路也不知道好好走，要是伤到其他人，你可得带人去医院呢！”
　　“爷爷你放我下来吧，我知道错了。”黎凇可怜兮兮的说，脸不知道是尴尬还是血液上涌，变得通红。
　　“哼，下次还敢不敢了？”黎建国恶狠狠地看着黎凇，要是他不认错，高低让他吃一顿竹笋炒肉。自从他上初中，可是好久没有体验过了呢。
　　黎凇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大事不好，忙道：“不敢了，不敢了。我可是最听爷话的好孩子。”
　　黎建国见黎凇这样识趣，脸色好转，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行了，回家吃饭！”说完转身快步朝家里走去。
　　黎凇将衣领整理好，确认没破，这才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回到家，黎建国从桌上拿过唯一的手机，递给黎凇：“对了，你爸妈今天来电话了，问了你最近的情况，你要不要和他们聊聊？”
　　黎凇伸手拿过来，在手机上来来回回按着，想了想还是放下，“算了，反正您和他们聊过就行。我和他们没什么可聊的。”
　　说完起身回到房间里。
　　看着黎凇沉默的背影，黎建国深深叹了口气。坐在老旧的凳子上，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烟斗和用塑料包着的烟叶。将烟叶卷了卷插进烟斗里，在燃着的煤火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哎，都是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孩子，也就在我面前活泼一点了。那对夫妻也是，将小凇丢给我就不管了，等他们回来可得好好说道说道。”想着，黎建国神情更是担忧“要是以后我离开了，小凇可该怎么办！”
　　晨光洒在老人身上，只听见周围树上的鸟鸣声，清脆得让人烦躁。
　　黎凇走到床前，躺倒在床上。
　　脑海里还回想着表哥的话。
　　“适合就行吗？怪不得爸爸妈妈都不关心我，原来他们也是为了生活将就的吗？？”
　　黎凇任由泪水顺着眼眶落在枕头上。
　　“黎凇，你可是真贪心。他们给了你生活费，让你不用因生活压力早早辍学，还给了你真心爱你的爷爷。你还想怎样呢？你已经很幸运了，至少还有人关心着你。”
　　想着自己现在的生活，黎凇暗下决心：“我一定要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厉害到这里的所有人都配不上自己，我不想我的子女也像我一样。”
　　想着想着，黎凇大脑越来越兴奋，方才的伤感都化作动力，他翻身拿出自己从中镇上书店里借来的图书一页页翻着。
　　镇上书店的老板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名叫陈姜龙。黎凇在老师的推荐下知道的这家书店。
　　一走进书店就被里面各式的书吸引了，黎凇像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兴奋不已。之后一有时间他就到书店看书。一来二去也就和书店老板混熟了，从老板口中，他了解到老板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黎凇当时坐在书店的椅子上，问着老板：“陈哥，大学生应该很好找工作吧，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开店呢？”
　　他至今还清楚记得陈姜龙的回答：“我还记得当时我读书的时候没有什么书可以看，那几本教科书都被翻烂了。那时我就想，要是这里有个书店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看到更多的书。我一直还记得当时内心的渴望，我想如果我的书店能让像我当年一样的学生能看到书，对书感兴趣，无论影响多少人，我的作为都是有意义的。”
　　他那时的眼睛是那样亮，像是一束光照进黎凇心间。黎凇那时才知道，原来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可以有更多的作为。
　　那是黎凇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去大城市的想法，他也想自己能够见到世界更多的一面，去影响更多的人。
　　自从和老板熟络之后，黎凇借书也很方便。
　　借来的书是高中的辅导教材和几本名著。
　　教材里面的的知识虽然有些黎凇看不太懂，但还好有陈姜龙的帮助。
　　太阳渐渐已经在日头上，黎建国也从山上下来，背上背着个小背篓，手里拿着锄头。
　　还没进门就道：“小凇，我刚从山上摘了些菌子和野果。菌子可以炒汤，野果你看看喜不喜欢吃，不喜欢就喂鸡算了。”
　　黎凇听见声音，从厨房里出来，伸手拿下背篓，“谢谢爷爷。不过菌子就晚上再吃吧，午饭已经弄好了。”
　　“行。”
　　“叮铃铃——”
　　“小凇，你帮我把手机拿过来一下，看看是谁的电话。”黎建国朝着黎凇示意。
　　“嗯。”黎凇起身拿过来，递给黎建国。
　　“喂，小东啊，有什么事吗？”
　　“......”
　　“哦，行，没问题。那就这样。”
　　黎建国挂断电话，久久沉默。
　　黎凇主动开口：“怎么了？爷爷？”
　　黎建国这才开口，情绪不似之前高涨：“哎，你小东叔说这周六有三位游客来我们村度假，要在我们家借住两个月。”
　　黎凇：“度假？就咱们这乡下，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嗯...谁知道城里人是怎么想的！”
　　“不过他们要是来的话，还得去买点东西。之前的存货肯定不够这么多人的！”
　　“你小东叔说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找他。今天才周一，还有时间收拾。”
　　黎凇忍不住吐槽：“前两天才忙完别人的婚事，过两天又得招待客人。真是劳碌命啊！！”
　　黎建国斜眼看着黎凇，“什么劳碌？就这点事就累了？我可是还记得你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每天放学和我一起去山上背包谷的时候，你可是背大的那种背篓呢！！这才上个初中就不行了？？要不要我再带你体会体会？”
　　黎凇想到那些年的重活，立马求饶：“别了，爷爷。求您！我们现在又不靠种地吃饭，每天给自己搞得那么累干嘛？”
　　“那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劳碌命吗？”
　　黎凇抱着黎建国的手臂：“不了不了。我命可真好啊，有这么个疼我的爷爷！”
　　黎建国心里即是欣喜又是心疼：“放心，他们来也不是白嫖，给了生活费的，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可以去买几本放在家里。”
　　黎凇倒是无所谓：“不用，现在我可以去行知书店里借来看，陈哥人很好的，不花钱。”
　　“不花钱也不能白拿别人的好处，到时候可以请人家吃顿饭感谢一下。”
　　“行！行！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