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夏》枫林晚风

10、缺夏 开

　　开学报到的前一日，秋意彻底笼罩了整座小城。

　　清晨的雾气带着凉意弥漫在街巷，日出之后雾气缓缓散开，阳光柔和，再也蒸不起盛夏时粘稠闷热的空气。街边的梧桐叶黄得愈发明显，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飘落，铺在青石板路上，积起薄薄一层枯黄色。

　　齐景星按照学校规定，整理好书包与新学期教辅资料，把书桌收拾得整齐利落。书架上那本夹着干枯小白花的诗集被压在一排厚重的高三复习册后方，隐没在角落，像是刻意封存起一段不愿轻易触碰的往事。

　　手机安安静静摆在桌面，一整天都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陈雪的消息。

　　傍晚时分，他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慢行，算是与这个残缺的夏天做最后的告别。

　　老街的拾光书斋依旧开着，木门半掩，里面昏黄的灯光透出一点点暖意，只是他没有再走进去的念头。里面承载的重逢开端，如今再踏入，只剩下物是人非的空旷。老槐树静静伫立在分叉路口，树荫稀疏，再也撑不起一大片纳凉的阴凉。

　　他顺着熟悉的道路走向滨河河堤。

　　河面风大浪急，芦苇成片倒伏，夏日里生机盎然的景致全然不见。上游那块青石板平台冷冷清清，没有人停留，往日在这里吃过零食、看过晚霞、静静依偎谈心的画面，仿佛是一场朦胧的旧梦。

　　走到河堤高处的观景天台，晚风凛冽，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放眼望去，小城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如常，热闹依旧，只是这座城市里，再也不会有齐景星与陈雪并肩驻足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微信朋友圈，刷新之后，看见了陈雪最新的一条动态。

　　配图是驶离小城的公路车窗外景，路边绿植飞速向后倒退，配文只有短短一句话：告别小城，赴一场冬日之约。

　　简简单单一行字，宣告着她已经彻底离开。

　　奔赴北方，去遇见属于她的寒冬与落雪，去完成长久以来藏在名字里的期许，从此远离南方闷热的盛夏，远离这座承载过一段短暂心动的小城。

　　齐景星长久凝望着那张照片，心绪平静，没有汹涌的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淡空寂。

　　一星本该守候寂静长夜，等待云层散开，静待星光洒满夜空；

　　一雪本该静待凛冬降临，在寒风之中肆意飘落，装点整片大地。

　　他们是属于两个不同时节的意象，却意外在燥热盛夏相遇，短暂交汇，绽放过一段温柔时光。如同昙花在夜半仓促盛开，绚烂一瞬，便被时节推着走向凋零。

　　盛夏留不住白雪，酷暑等不到繁星，违背时节的相逢，从一开始就注定留有缺憾。

　　这场始于迟夏的相遇，经历升温、鼎盛、阴云、骤雨、折夏、退温、空昼，一路缓缓走向终点，没有轰轰烈烈的离别仪式，没有告白，没有挽留，甚至连当面道别都没能等到，就在悄无声息里画上句号。

　　夏天走完了它完整的时序，暑气散尽，秋意满堂，可属于齐景星的这个夏天，永远缺失了一块。

　　缺失了河畔的晚风，缺失了共享的耳机，缺失了橘红色的晚霞，缺失了天台的闲谈，也缺失了那个名叫陈雪、带着热烈鲜活气息闯入他安静生活的少女。

　　往后岁岁年年，小城依旧会循环往复，迎来一季又一季盛夏。蝉鸣会再度响起，气温会再度攀升，晚霞会再度染红天际，滨河河堤依旧会挤满纳凉散步的人群，老街依旧热闹喧嚣。

　　只是每一个如期而至的夏天，都弥补不了这一年留下的缺口。

　　齐景星收起手机，迎着微凉秋风走下天台，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路上偶尔碰见准备开学的学生结伴说笑，鲜活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恍惚间让他想起当初和陈雪并肩慢行的自己。

　　回到家中，夜色已经深沉。他走到窗边，抬头望向夜空，今夜云层稀薄，墨蓝色的天幕上，好几颗星子清晰地闪烁着光芒，是整段夏天里星空最澄澈的一晚。

　　他终于看见了属于自己名字的景星，可那个盼着落雪的女孩，已经奔赴千里之外，再也不会站在这片夜空之下，陪他一同仰望。

　　星光如期而至，落雪奔赴远方，盛夏匆匆落幕，缘分中途散场。

　　齐景星轻轻关上窗户，隔绝外面的秋风与星光，转身坐回书桌前，翻开崭新的高三课本。少年的人生还要继续向前行进，学业、未来、漫长前路，都在静静等候着他。

　　那段残缺的夏日情愫，被妥善封存在回忆深处，不刻意遗忘，也不再频频回望。

　　窗外最后几声迟来的蝉鸣彻底消散，夏日彻底退场，秋天稳稳接管了这座南方小城。

　　人间岁岁有盛夏，唯独那年盛夏，永远残缺，再无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