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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于孚冬醒来的时候,头顶是白晃晃的天花板,左边挂着吊瓶,塑料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有点钝痛。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五十分。

      她又闭上了眼睛。

      凌晨四点,点滴打完了,于孚冬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诊所。

      苍白俊秀的脸上,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夜风带着微凉。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积攒了很久的浑浊空气被新鲜氧气取代。

      半亮的天空下,街头巷尾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很想和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

      “包子还没蒸好。”早餐店的夫妻俩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等一会儿。”于孚冬在门口站着,望着黑蓝的天空。

      包子铺的老板一边揉面一边搭话:“你这是熬夜还是起得早?”

      “熬夜。”于孚冬说,“做早餐很辛苦。”

      “可不是嘛。”刘老板把揉好的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动作又快又准,“每天凌晨两点就起来,和面、剁馅、生火,赶在六点前把第一屉包子蒸上。干我们这行的,跟着太阳走。太阳落山就睡,太阳没出来就起。不像你们年轻人,越晚越精神。”

      于孚冬没说话。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作息,昼夜颠倒,三餐不定,确实谈不上“跟着太阳走。”

      老板十分健谈,抛出一个话茬,他就能自己延伸下去。

      “我当年也想学点东西,初中毕业那会儿,想去学修车,学了几天,太累就放弃了。后来出来打工,进过厂,跑过运输,啥都干过。最后开了这个包子铺,反倒觉得最踏实。”

      老板娘从后面端出一盆调好的馅料,肉香混着葱味飘过来。

      老板娘笑呵呵地看她一眼:“再等十分钟,第一屉就好。”

      于孚冬说目光落在那盆馅料上,随口问道:“你们这馅是自己调的?”

      “那必须自己调,”刘老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猪肉大葱、韭菜鸡蛋、香菇青菜,三种馅,每一种的配比都是我这些年慢慢试出来的。猪肉要三分肥七分瘦,葱不能剁太碎,得留点颗粒感,咬下去才有层次。”

      于孚冬听着,忽然觉得这跟做实验有点像。都是反复调试,直到找到那个最优解。

      “你们有孩子吗?”

      “有三个,大的是两个闺女,老幺是个男孩,今年5岁。三姐弟在老家跟着他们奶奶过。”刘老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也有愧疚,“我家老大成绩很好,上次考试考了班里第三。”

      “那挺好的。”

      “好什么好,”老板娘突然插了一句,语气有点冲,“成绩好有什么用,爸妈都不在身边,开家长会都是奶奶去。上次老师打电话来说她在学校跟人吵架,我们想管都管不了。”

      刘老板叹了口气,把手上的面拍了又拍,像是把什么情绪拍进了那团面里。“等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就把孩子接过来。这边的学校我们打听过了,能上。”

      “两年?”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今年是真的,”刘老板说,“你看咱们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不少,隔壁那个铺面空了,我琢磨着盘下来,把店面扩大一点,卖点油条什么的。”

      老板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从她的表情看,她没有真的生气。夫妻之间这种对话是一种习惯了很久的相处方式。一个人抱怨,另一个人承诺,最后谁也不当真,但谁也不较真。

      “包子好了。”刘老板掀开蒸笼,白汽猛地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用夹子熟练地夹起菜包子,码在盘子里,推给于孚冬,“来,尝尝,刚出锅的。”

      于孚冬接过盘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老板娘又给她端了一碗小米粥,放到她手边。“喝点粥,光吃包子噎得慌。”

      于孚冬说了声谢谢。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了。

      天边露出鱼肚白,陆续开始有客人来买早餐。

      吃了早饭,于孚冬站着马路边上抽烟。

      她望着对面宾馆走出里一对又一对行为鬼祟的情侣,当看见陶非凡和邱宁时,不由一愣。

      这两人什么时候混到一起去了?

      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陶非凡往包子铺来,要来三个肉包和一杯豆浆走了,没有看见她。

      于孚冬连着抽了两根,才慢悠悠回出租屋,洗了个澡,出来后到厨房拿了个干净杯子,从柜子里翻出剩下的半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饮而尽,然后上床休息。

      她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现在很困很累,但是睡不着。

      她想起刚才在马路边上看到的陶非凡和邱宁。

      她其实不在乎。别人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想了。脑子就是这样,越不想想的事情,越要往里面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又想起容智君的毕业设计,想到葛毅。

      脑子停不下来。

      她开始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万三千一百二十八只时宣告入睡失败。

      算了。

      她把手伸出被子,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七点四十分。

      于孚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这是她小时候的睡姿,后来改了很多年都没改掉,索性不改了。段从容说跟安全感有关,她觉得说的有道理。

      威士忌的后劲上来了,一种恍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不真切。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每次睁开,窗帘缝里的光都亮了一点。

      天在慢慢亮。

      早上七点,闹钟没有响,所以杭今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糟糕,她心里暗叫,马不停蹄的换上校服,去卫生间刷牙。

      老杭在阳台伺候他种的几株草莓,绿叶间结出两三个白嫩的果子,看着喜人。

      任女士在餐厅吃早餐,看见她很是惊讶:“现在才起吗?我以为你早走了。”

      “起晚了。”杭今咬着牙刷闷声应道。

      “晚了就晚了,别着急,吃了早餐,我一会儿送你去。”任女士温和地笑了笑。

      杭今想迟到十分钟和一小时没没什么区别,不如吃了饱再去。

      最后是老杭送她,在校门口放她下车,她背着包进校门。

      “杭今,迟到了二十二分钟。”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女生看着手表说,“还有八分钟早自习就下课了。”

      “起晚了。”杭今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边,很亲近地拍了拍她的肩。

      女生心领神会地笑了下,给做记录的人做了个眼神。

      那人领会到这是自己人,比了个OK的手势,让杭今报了名字和班级,但没往考勤单上面记。

      “你们是今天收工晚还是每天都是如此?”杭今问。

      “教导主任交待今天搞突然袭击,比以往延长了十分钟,抓到了不少漏网之鱼。”她特地给容近月瞟了一下名单,“主任可能会在今天的大会上重点点名这些同学。”

      杭今看了一眼,没看见自己名字,点了点头说:“改天一起打球。”

      学生会的考勤记录关系到流动红旗的评比,老班很重视这个,要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让班级与流动红旗失之交臂,他一定会像唐僧一样念念叨叨个不停。

      老班是教语文的,损人丝毫不费劲,保证三十句里没有一句重样。

      “小事一桩。”女生摆摆头。

      反正早自习没剩几分钟,干脆就在楼梯间等了几分钟,下课了再进教室。

      下课铃响了,她背着书包上楼,进教室时,坐在讲台上看手机的数学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数学试卷交一下,就差你了。”数学课代表过来说。

      杭今从包里里翻出新鲜出炉的试卷扔给他。

      “你的试卷是从狗屁股里拉出来的?”课代表看着皱皱巴巴的试卷,一脸无语。

      写完就塞包里,忘记了,拿放东西的时候没看见,几经揉搓就成这样了。

      “下次注意。”杭今说。

      刚一上课,数学老师把书在讲桌上敲了敲,板着脸开口:“说几句题外话,有些同学每天懒懒散散的,迟到早退实在不像话,你们要知道现在不吃学习的苦,以后就吃生活的苦。每天少睡一个小时应该死不了,多花点时间学习,考试多考些分比什么都强。”

      “老师是不是在内涵你?”小花问。

      杭今:“……”我知道。

      这一节课她听得很认真,以防数学老师搞突然袭击,点她回答问题。

      数学老师很鬼畜,没回答上问题的学生,一律做三十个高抬腿。

      一则是累,二则是丢人。

      一直到最后五分钟,数学老师才让她上讲台上做了一道题。

      成功解答出来后,数学老师傲娇地哼了一声,第二节课不再死盯着她。

      她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两节课。

      高一高二进校了。

      食堂又开始排长队。

      午间休息,杭今靠在过道上吃甜筒,被英语老师逮着去办公室写批作文。

      杭今懒洋洋地说: “要不我请你吃甜筒,你放过我好不好?”

      “杭今同学,做人要言而有信,言出必行。”英语老师笑道。

      “我痛苦的原因就是道德感太强了,容易被绑架。”杭今说,“至少让我把甜筒吃完吧!”

      “这玩意少吃点,糖分超标,容易发胖。”

      “我才十几岁,代谢强得可怕。”

      路老师那叫一个羡慕,年轻就是好,她十几岁时也是狂吃不胖,现在不行了,吃多了代谢不了。

      吃完甜筒,杭今洗了洗手,认命地跟着路老师去英语教研组办公室。

      办公室门的隔音效果好,一关上,走廊上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全被隔绝在外。

      她转身看见二班英语老师鼻孔上塞了两个纸团,诧异道:“许老师你感冒了,都说夏天感冒的都是笨蛋,你这么睿智的人怎么也没能幸免。”

      “哪里来的歪理?”许老师哭笑不得。

      杭今正色道:“平时还是要多保重身体,少生气,少上火,昨天坐在我们班教室都听见你骂你们班学生的声音,声如洪钟。”

      “还不是被你们这些不省心的学生气的。”
      “我可没有,”杭今摊了摊双手说,“我给你倒杯热水?”

      “可以。”刘老师说,“有时间顺便帮我把周记批了。”

      “那就算了。”杭今拿起她的杯子到后面的饮水机处接了满满一杯,“大郎请喝药。”

      “找揍吧!”

      杭今走到路老师工位前,瞥见批改了一半考的试卷。

      “你考得不错,143。”路老师说。

      “还可以。”杭今小小谦虚了下。

      “英语是你的强项,我一直很放心。”

      杭今拉开路老师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顺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拔开笔帽,在指尖转了一圈。

      “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路老师把一摞周记本推到她面前,“语法错误划线,拼写错误圈出来,写得好的句子标波浪线。”

      杭今翻开第一本,低头开始批。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头顶空调的嗡嗡响。

      批作文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字写得丑,单词缺胳膊少腿,句型模板生搬硬套。

      杭今批得很快,批完一本摞到左边,再拿下一本。

      全部批完的时候,离下午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她站起身,把摞好的周记本推到路老师面前,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走了。”

      “等等。”路老师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酸奶递过来,“早上从家里带的,没喝,你拿去。”

      “我这劳动力够便宜的。”杭今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接了过来。

      路老师笑着摆了摆手:“去吧。”

      杭今把酸奶塞进校服口袋里,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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