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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皇子姬云珩 替师入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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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拨营定在卯时三刻。
徐沐颜赶到大营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营帐间炊烟和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痒。她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药箱,一身青灰色男装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衣摆垂下来遮住身形,腰间别着费老那枚盖了朱红官印的军医凭证,混在清晨入营的队伍里,无人多看她一眼。
报道处的营帐里点了两盏油灯,灯捻子烧得滋滋响,照见一个约莫五十出头的老者坐在案后翻名册。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铜边眼镜,翻页时手指极稳——是军医营的掌事,周维敬。徐沐颜听说过他,太医院的旧人,因不愿卷入宫闱倾轧,自请来了边军,一待就是二十年。
"费老的徒弟?"周维敬抬眼,隔着镜片打量她。那目光像一柄薄刃,从她眉梢刮到下颌,停了一停。
徐沐颜垂着眼,腰背挺得笔直。她练了三年的男声,压低三分,沉稳答:"是。恩师年迈,腿疾复发,行走已是不便,更遑论随军千里。弟子言木,随师学医六载,自认已能独当一面,理当代师出征。"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军医凭证,双手递上。纸页边缘微卷,上面费老的姓名、职衔、官印一应俱全。
周维敬接过,仔细验了印信,又盯着那张纸上"费仲景"三个字看了良久。帐外有人催了一声"周老,辎重清点要您签字",他才收回目光,从案下抽出一本空白名册,蘸墨,落笔。
"言木。"
两个字,一笔一划,墨迹未干。
徐沐颜心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她低声应了句"是",接过周维敬递回的凭证,退出了营帐。
晨光初透,营帐间士兵奔走搬物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她仰头呼出一口白气,肩上的药箱沉甸甸的,里头装着她熬夜赶制的止血散、金疮药以及那颗能“起死回生”的药丸,还有那枚"兰"字玉坠——她也不知为什么要带着它,大概是怕放在家中被人发现,又或者……她不愿深想。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徐将军府里,正乱成一团。
费仲景是在半个时辰前赶到军营报道处的。他背着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旧药箱,白须白发被晨风吹得凌乱,站在营门口对值守兵卒说"老朽费仲景,奉命入营",结果那兵卒一翻名册,说:"费老的徒弟言木不是已经替您报到过了?"
费仲景脸色刷地白了。
他转身就往将军府跑。一把年纪的人在清晨的街巷里踉踉跄跄,药箱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吓得早起的摊贩纷纷侧目。等他冲进徐府后门时,徐夫人陈氏正在前厅安排家事,瞧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费老?您这是……"
"徐夫人,"费仲景气喘吁吁,白胡子一抖一抖,"阿木她……她拿走了我的凭证,去了军营!"
陈氏脸色骤变。
她屏退左右,亲自去了徐沐颜的闺房。房门一推开,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那封墨迹干透的信孤零零地躺在烛台旁。陈氏抖着手展开信纸,只读了两行眼眶就红了,身子一歪,扶住了桌角。
费仲景接过信,气得脸涨得通红:"她一个姑娘家!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万一……万一……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她换回来!"
说着就要往外冲。
"费老!"陈氏一把拽住他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硬生生压住了,"您现在去,大军已经出发了!更何况,您若在军营当场拆穿她,那便是欺瞒主官、伪造军籍的大罪,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名声、性命,全都毁了!"
费仲景顿住脚步,瘦削的背影僵了一僵。
陈氏抹了把泪,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字迹虽颤,却一字一字写得极稳:"当务之急,是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到夫君手上,让他知道沐颜已在军中,让他……护着她。"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深色的晕。
费仲景看着那封信,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而此刻的军营,号角已吹过三遍。
大军列阵整齐,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旌旗猎猎,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按章程卯时三刻便该出发,可大将军王忠孝站在点将台上,手按佩剑,迟迟没有挥下那面令旗。
底下的士兵开始小声议论。
"怎么还不走?天都大亮了。"
"听说是监军还没到。"
"监军?哪个监军这么大胆子,贻误军机可是杀头的重罪。"
"嘘……听说是那位……九皇子......"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倒吸凉气,"那位主儿?他来干什么,战场可不是他寻欢作乐的地方。"
"皇上说是历练,但谁知道呢……"
正嘀咕着,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珩王到——"
声音拖得又长又亮,压住了所有窃窃私语。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尘土扬起,徐沐颜低着头,余光只瞥见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慢慢悠悠驶入大营。那马车通体暗红色,车帘垂着厚重的锦缎,四匹纯色骏马步伐沉稳,车顶鎏金的纹饰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马车停在了点将台前。帘子纹丝未动,王忠孝上前行了个礼,不知隔着车帘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直起身,忽然高喝一声:"出发!"
号角长鸣,大军终于动了。
军医营的马车排在辎重队后面,徐沐颜和另外几名年轻军医坐在一辆敞篷板车上,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人骨头疼。她左手边坐着一个圆脸的年轻军医,姓赵,是个话痨,刚出营门嘴巴就没停过。
"听说这位珩王,那可真是不学无术,宫里人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皇上派他来监军,怕不是嫌他太碍眼,扔到战场上来眼不见为净。"
对面一个瘦高个儿嗤笑:"那也得有命回去。战场上刀剑无眼的——"
"噤声!"年长些的军医瞪了他们一眼,"不要命了?"
赵姓军医缩了缩脖子,但没过一会儿又凑到徐沐颜耳边嘀咕:"言木兄弟,你说这珩王到底长什么样?坊间传言他生得极好,就是太风流,去年还在京城评花榜上一掷千金……"
徐沐颜摇摇头,说自己平日就在老师的医馆里帮忙,对达官贵人不是很清楚。
不知何时,珩王的马车已经移到了军医营车队的前方,不紧不慢地缀在大军正中。隔着一片扬尘,她隐约看见马车侧帘被掀起一条细缝,像是有人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没等她多想,一骑快马从前方奔来,马背上的侍卫勒缰停在军医营车队旁,翻身下马,朝周维敬躬身抱拳:"周老军医,珩王殿下身体不适,需一名军医随车照料,请您安排一人。"
周维敬放下手里的茶壶,目光缓缓扫过车上几个人。
赵姓军医缩了缩脖子,瘦高个儿低头假装整理衣带,其余几个年轻军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药箱那么小一块。谁都知道,伺候这种金枝玉叶的差事,做好了无功,做差了就是掉脑袋。
周维敬的目光最后落在徐沐颜身上。
"言木。"
他语气平淡,像是随手点了个名。
徐沐颜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显,低低应了声:"是。"
她拎起药箱,从板车上跳下来,尘土扑了她一脸。那侍卫打量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太过年轻,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一扬下巴:"跟我来。"
徐沐颜深吸一口气,跟着侍卫往那辆鎏金马车走去。
车轮辚辚,前方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走在那辆马车侧面,侍卫掀开车帘一角,朝里低声禀报了一句。片刻后,帘子被撩开,一股淡淡的冷香飘出来,车里传来一道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懒散,像没睡醒似的:"进来吧。"
那声音离她极近,隔着不足三尺。
徐沐颜垂下眼,弯腰跨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