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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逛街 逝者已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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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两人出了院子,薛采漪才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门已经合上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廊下的晨光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
她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只是随口问道:“他不跟我们一起吗?”
“念棠还有些事情。”薛琏之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好气地说,“怎么,难得跟我一起逛逛,你还想着你夫君啊?”
“才没有呢。”薛采漪瘪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谁想他了。”
话说得硬气,耳尖却又不争气地红了一层。她低头假装在看自己绣鞋上的花纹,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念棠念棠的,他顶着自己弟弟的名号,用得可真顺手啊。
也不知道季思衡现在在京城哪个角落花天酒地呢,他要是知道自己哥哥拿他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不知道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而此时的京城。
季思衡站在薛采漪那间屋子门口,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院子里的青黛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她也不敢出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最近二少爷天天神出鬼没的,动不动就飘到少奶奶的屋子来,走路都没声。
就像现在一样。
季思衡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终于忍不住问青黛:“二少奶奶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时候回来?”
青黛摇了摇头,只道:“二少奶奶只说了参加完绣娘节就回,具体日子没跟奴婢说。”
季思衡沉默了片刻,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邪气。他甩了甩袖子,冷着脸往外走:“爱回不回。”
他闷头往外走,刚出了东院的门,余光忽然瞥见假山旁边有个人影。
是季知许站在假山背阴处,正侧身对着什么人说话。
季思衡觉得好奇,却实在没什么心眼,直接扬着嗓子喊了一声:“知许,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季知许浑身一颤,像是一只被人从背后踩住了尾巴的猫。
他迅速转过身来,脸上的慌乱转瞬即逝,立刻恢复成惯常的笑脸。
“堂兄。”他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你怎么过来了?”
季思衡探头往假山后面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只有一丛长得疯了的灌木被风拨动了一下,枝叶沙沙地响。
他好奇地问道:“你在这儿自言自语做什么?”
季知许笑了笑,语气从容:“没什么,就是方才在琢磨书里一段话,越想越出神,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让堂兄见笑了。”
季思衡瘪了瘪嘴,不疑有他:“你别读书读傻了,整天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走,跟我打马球去。”
季知许尴尬地笑了笑:“马球我哪里打得过兄长啊,”他眼珠子一转,“不如去喝一杯吧?反正大堂兄也不在府里。咱们兄弟俩也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季思衡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不错,上道了。那就走吧,听说千春楼来了位新人,跳得一手好舞,我还没去看过呢。”
季知许笑着应了,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脚步迈出两步,季知许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看到假山后那一抹嫩绿色的影子消散,才松了口气。
季思衡还在絮絮叨叨:“你让婶娘给我多拨点银子吧,最近手头紧得很。你也知道,你二嫂把我那点家底都管得死死的,出门连顿像样的酒都喝不起。”
季知许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语气却很是温和:“好,我回头跟母亲说。”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云娘出了薛府之后,本想回扬州郊外的的夫家宅子里看看。
可她走着走着,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拐了弯。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运河边。
身后是潺潺的运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流淌着,面前是一间破败的门面。
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里面乌漆嘛黑的,与外头绿意盎然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门口那棵老柳树还在,只是比一年前粗了一圈,枝条垂下来,几乎要拂到她的肩膀。
这是她亡夫郑济安生前开的那间茶馆铺子。
自从他去世之后,她从未来过这里,也没有再把它租出去,于是这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亡夫郑济安就是在运河边做茶馆生意的,小本买卖,门面不大,可他待人和气,生意一直不错。
那时候的日子如同隔云端的美人,在记忆里透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她抱着团子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就在屋里跟客人说话,嗓音清朗,像是三月里和煦的风。
云娘在破败的门前驻足良久,像是隔着时间看一个已经不在了的自己。
今天她在薛府说的那些云淡风轻的话语,都是她说给别人听的,也是她说给自己听的。
可真正的遗忘哪里那么容易呢?
不过是一遍一遍地把伤口翻出来舔,舔到麻木了,就能装作不疼了。
其实她也以为自己忘了。
可是人果然就是不能被安慰的吗?
薛采漪柔和的眉眼恍惚间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在她面前哭上一哭,或许只是为哭本身吧,就让她哭上一哭吧。
于是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记忆又顺着眼泪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买花的老婆婆路过,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小郑媳妇?你咋又回来了哩?小胖团子没跟着一起来啊?”
云娘转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扯出一个笑来:“阿婆,我这次回来是陪我们东家参加绣娘节的,团子他留在京城了,没带回来。”
那婆子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挑起花担走了。
走出几步远,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回过头来:“小郑媳妇,逝者已矣,就像着运河里的水,永远不会回来了。你莫要太难过哩。”
云娘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来,那挑着花担的蹒跚身影已经走远了,消失在巷口的那片日光里。
她站在运河边,看着川流不息的河水。
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映着两岸的房屋和柳树,安静而从容。
此处流下的水会流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一年前,郑济安就是从这里被人捞上来的。
仵作验了尸,说是溺死的,也没看到什么打斗的痕迹,且郑济安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交恶。
所以推测郑济安大抵是在茶馆待到很晚,夜深了,月色微弱看不清路,才失足落了水。
往日悲痛的回忆似乎再也也藏不住了。
云娘脚步踉跄着离开了运河边,推开了那扇沾满了灰的门板。
屋里家具摆放的样子,和她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被上了时间的枷锁。
几张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柜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的算盘还挂在原来那个位置,珠子上结了蛛网。
云娘站在柜台前,指尖拂过桌面上厚厚的灰。
指尖往下,她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柜台最下面那只抽屉。
那只抽屉以前是锁着的。
郑济安说里面放的都是些重要单据,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云娘从来没有打开过。可此刻,她轻轻一拉,抽屉就开了。
像是一直在此处,等待她的到来。
抽屉里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里面放着一本泛黄的账簿和一封皱巴巴的信。
……
春风十里扬州路。
薛采漪站在街心,仰头看着街两旁密密匝匝的酒旗茶幡,觉得像是走进了一幅活过来的画里。
运河上的画舫悠悠地划过,船娘的歌声随风飘过来,江南小调像是被水泡过一般软糯婉转。
如此繁华,怪不得自古以来总有人为扬州驻足。
其实京师也大抵是这样的水韵江南,可京师总有种肃穆的庄严,不像此间,泛起的靡靡之音像花间词派最婉转的词调。
所以薛采漪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凑到绸缎庄门口看料子,一会儿又站在糖人摊前不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薛采漪忽然指着街对面说:“那家绣庄好大,我去看看。”
薛琏之看了一眼,是一家卖绣线和成品的铺子,门面不小。
他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薛采漪应了一声,带着小玉穿过街去了。
薛琏之站在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店铺。
这条街沿着运河,比主街清静些,行人不多,几家铺子门口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歇脚的闲汉。杨柳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正准备找个阴凉的地方歇歇脚,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街角拐出来。
是一个年轻妇人,盘着发髻,走得很快,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薛琏之愣了一下,认出了她。
是云娘。
他正要开口招呼,却见她脚步虚浮地走到运河边,扶着一棵柳树停了下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薛琏之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
她像是在哭。
薛琏之一愣,随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云夫人。”薛琏之在背后唤她。
云娘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来。
她眼眶泛着红,看到他的瞬间,眼泪决堤。
“妾身求大人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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