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归期》木炘

1、第一章（何溯源） 回城

　　三年前那个雨夜，溯源成了众人眼里祈心的杀父仇人。

　　这恩怨的沟壑，让他把情意埋在心里，一直不敢言明。

　　想到这里溯源的右手紧紧抓住身旁的老槐树，干裂的树皮细碎掉落。

　　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今日七夕，他得先去珍宝轩。

　　师父来信说观玄会在码头接他，可是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许是道观里临时有事。

　　于是他决定不走官道，跟着前面那两个人，走小路先进城。

　　小路上有一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就能看到城门。

　　前面那两人穿着寻常布衣，脚步却轻快异常，仅一小会儿工夫，在树林里就不见了踪影。

　　忽然，疾走的他察觉不对，猛地驻足回身，只见四道黑影骤然从树后闪出。

　　皆是一身黑衣蒙面，目光冷冽，将他围住，就像在棋盘上围吃一颗棋子。

　　几位黑衣人并未言语，径直拔刀向他冲来。

　　挣扎躲避间，一道寒光向他劈来。

　　他猛地侧身，刀锋擦着脖颈划过。踉跄后退中，后背重重撞上树干。

　　还来不及做反应，黑衣人的长刀又向他冲袭过来，直逼喉颈。

　　突然，破空声骤起，一道蓝色身影自旁侧古木飞身而来，利剑精准地将那把夺命的钢刀挑开。

　　他睁开眼，只见观玄持剑挡在身前，整个人也顿时放松了几分。观玄将剑鞘递给他。他拿上剑鞘，做好防御姿势。

　　四位黑衣人见有人来救，立马聚集攻势向观玄砍来。

　　挡，转，挑，刺，抹......衣袖翻飞间，那几个杀手根本招架不住。

　　三名黑衣人接连倒在凌乱的草地上。观玄提剑而立，剑尖的血顺着血槽滴进草里，他的目光仍锁向树林深处。

　　他和观玄上前查看杀手的遗物，只发现杀手的玉佩上刻着不曾见过的纹案。

　　两人有些失望，溯源则默默地盯着这个纹案。

　　“还有一个，逃了。”溯源沉声说道，抬头看向这平静的树林。

　　“是啊。要追吗？还有这玉佩你认识吗？”观玄亦向树林更深处望去。

　　“不追了，林深草密，万一有埋伏呢。不过这纹案有些像棋谱，好像在哪见过。”他答。

　　说完两人皆是沉默，林间蝉鸣声声如旧，斑驳交错的光影又重新落回原处，仿佛刚才的刺杀并不存在。

　　可溯源知道，它存在过。他今日刚回华都，杀手就在小树林里候着他了。再细想，先前那两个脚步轻快的布衣人，倒像是专程引他走这条路的。

　　有人不想让他回华都。

　　两人向树林外走去，商议着此事先去报官，虽说城里安全，还是要多加小心，毕竟有一个杀手逃了出去。

　　过几日观玄会来接他回道观。

　　观玄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口，直到在城门等候的侍卫来接他，两人方才告别。

　　他目送着观玄离开的背影，又望向远处那片小树林。那是他和祈心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年少任性，祈心的父亲还在，他应该已经向祈心提亲了。

　　他先去珍宝轩。

　　掌柜的见他来，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锦盒："何公子，海棠花颈饰，按您三个月前定的样式打的，上好的凉山南红，您看看。”

　　他没说话，将盒子接过打开后凝视片刻，又将锦盒盖住。

　　只是刚跨出珍宝轩的门槛，就听闻里面传来几句议论：何公子回来了，江府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是啊，齐公子都住进去那么久了。

　　他脚步一顿，将礼盒捏得更紧些。不太明白那些话的意思，江府，不就是祈心家的府邸吗？齐公子又是谁呢？住进去，难道是住祈心府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离开华都之前的那一个月，他和祈心在河岸边散步。

　　时隔多年，祈心终于肯和他说话了，应该是原谅他了吧。

　　而且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在河边下了一局盲棋。

　　江府的朱漆大门立在眼前，两扇门板厚重沉实，钉着整齐的铜钉。

　　铺首衔环，他摸了摸离铜环最近的那枚铜钉，指尖传来的凉意，和三年前一样。

　　那是祈心父亲因为他而离世的夜晚，他站在江府的门外。

　　庭院深深，寒风吹过枝丫，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敢向前走，却又不得不向前走，风把落叶纸钱从他脚下吹过，他走到灵堂前站定，没有迈进门槛。

　　灵堂里火光摇曳，祈心拨了拨棺前的长明灯。

　　偌大的灵堂只有她小小的身姿跪在那里，像棋盘上独存的一颗白子。

　　祈心在灵堂里跪了一夜，溯源在灵堂外站了一夜。

　　想到这里他竟后退了几步。

　　手里的礼盒尖角刺疼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把退回的几步再走回来。又抬起手准备扣门，却在距离铜环一寸处默默将手放下了。

　　再抬起，又是悬在空中许久才落下。

　　稍作等待之后，熟悉的仆人给他开门。见是他，说道：“何少爷，小姐不在府中。”

　　他先是微怔，随后缓声问道：“齐公子呢？”

　　“齐公子亦不在府中。”仆人答道。

　　仆人的回答使得他周身一紧，“他们去了何处？”他一手紧握礼盒，一手死死抓住门板。

　　“这个，齐公子同小姐一起外出，并未告知老奴去向。”仆人答完后低下了头，声音中带着些许歉意。

　　他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地转身。仆人见状也退回门内，准备关门，他又沉沉的询问道：“齐公子，最近一直住在府中吗？”

　　仆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垂，答道：“是的，何少爷。”

　　风将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吹起，低垂的眼眸里视线也变得散乱。

　　他站在大门紧闭的江府门口，抬头看着牌匾上隶书的“江府”两个大字。沉默几分后，转身匆匆离开了。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一个爽朗的声音突兀地传入耳畔。

　　“我今日要陪祈心，不能去下棋。”

　　他匆匆的步伐顿时停住，寻声望去，只见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从眼前走过。

　　那少年穿着月白锦袍，步子不疾不徐，被人群围在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少年的身后是凌云棋社，这群人似乎刚从凌云棋社出来。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不过少年只看了他一瞬，皱了皱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齐公子，你天天都和江小姐在一起，何必急这一时呢？大家都在尚弈阁侯着你呢。”

　　“是啊，齐公子。听说你们是要成亲的，你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是啊是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快走快走。”“下完棋再陪江小姐啊。”

　　这是，住在祈心府里的齐公子？

　　他的目光随着那位齐公子移动着，虽然面无表情，但礼盒已被他攥得有些变形。

　　这位齐公子要和祈心成亲！

　　溯源转身，向不远处得凌云棋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