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父与子 可我低估了 ...
-
秋风萧瑟，树叶泛黄，院中的秋菊开得正盛。
单岁白热完身，往花洒里注满水，踱步来到花盆边，给花浇水。
咚咚！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道敲门声。
单岁白纳闷，现在是下午两点，通常不会有人登门。
“来了。”
他应了一声，搁下花洒去开门。
随着院门被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男孩，此时正站在门槛外，一双大大的圆眼里透着茫然。
单岁白乍一眼瞧这孩子面生，细看之下又有些熟悉，正当他想开口询问之际，男孩已先一步开口。
“是爷爷吗？”
单岁白怔愣住，爷爷？
忽然，他想起池宁昔跟他提过，尹鹤泽有个儿子，今年六岁，眼前的孩子跟尹鹤泽小的时候很是相似，莫非……他就是尹明？
尹明侧首，目光投向墙角，“爸爸，是爷爷吗？”
爸爸？
单岁白顺着尹明的视线惊讶望去。
尹鹤泽走出墙角，多年未见的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瞧着单岁白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又深又长，强健的身躯也因病痛的折磨消瘦不少，尹鹤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蓦地红了眼眶。
“爸……”
单岁白怔了怔，激动的有些傻了，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阿恒……”
尹明拉上单岁白滞在半空的手，稚气唤道：“爷爷。”
单岁白回神，拭去眼角的泪花，低头看向尹明，面带慈笑应道：“哎，乖孙。”
池宁昔从另一边墙角探出半颗头，欢快唤道：“师父！”
单岁白脸上的笑意加深，“你个小丫头，让小明一个人来敲门，是你的主意吧？”
池宁昔举起双手蹦出墙角，“嗳，师父，这次你可真的冤枉我了，全是师兄的意思。”
齐明也紧随她之后走了出来，冲单岁白礼貌躬身打招呼，“单老先生。”
单岁白含笑点头，“哎，都来了好，人多热闹，外面冷，都别站在门口了，赶快进屋歇会。”
一行人在单岁白的招呼声下进入小院。
尹明看着满院被精细打理过的花草，花蕊齐放，每一株都生长得很好，止不住夸赞道：“哇，爷爷好厉害，我爸爸养多肉都能养死。”
尹鹤泽：“……”
非得现在揭他的短？
单岁白笑着抚摸尹明的头，“你要是喜欢，爷爷教你，走的时候带上几株，回去也能自己养。”
“好，谢谢爷爷。”
池宁昔放下行李，去厨房找来干净的水杯，给几人沏茶。
齐明也跟在她身边，给她打下手。
单岁白见二人比上次回来时还要亲近，心里也明白一二。
尹鹤泽在客厅转了几圈，又去往院中，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面前的房屋出神。
眼前熟悉的一幕，好像把他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妈妈还活着，他还没离家，他会因睡懒觉，被妈妈用棍子打脚底板，也会因不吃饭，被妈妈罚站，他还会偷懒不习武，被爸爸收拾，妈妈总会第一个护在他身前，跟爸爸对峙。
妈妈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离别会让人生不如死。
“许久没回来，是不是不太习惯？”单岁白负手而立，同样仰首目视面前的两层小楼。
尹鹤泽抽了抽鼻子，收起思绪，“过去二十多年，这房子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没太多变化。”
“我找人翻新过，重新上了漆，原先的装潢没动。”
“我想去我妈的墓地，给她上柱香。”
“好，我带你去。”
池宁昔和齐明也端着泡好的茶出来，单岁白正在穿外套，尹鹤泽和尹明手拉着手等候在一侧。
“师父，你们这是要去哪？”池宁昔问。
单岁白边穿衣服边道：“我和你师兄去墓地拜祭你师母，你和明也一会去你师叔那儿，买些菜，跟你师叔说你师兄回来了，今晚大家伙一起聚聚，我们回来直接过去。”
池宁昔也想跟着去拜祭师母，可一想到他们父子二人多年不见，彼此之间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她又打消了念头，叮嘱道：“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嗯，走了。”
“嗯。”
目送着单岁白几人离开，池宁昔和齐明也也锁门去附近最大的菜市场。
……
尹鹤泽买了孟念棠身前最喜欢的满天星，摆放在她的墓碑前。
看着黑白照片上那张无比熟悉的脸，他愧疚地跪下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二十五年间，他漂泊在外，从来没有回来给自家母亲上过一炷香，作为儿子，他很失职。
尹明学着尹鹤泽的样子，下跪磕头。
单岁白背过身擦去眼角的泪，又转回身子注视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瞳仁里孟念棠的脸越放越大，记忆回到二十五年前……
尹鹤泽那年高三，学业重，孟念棠查出骨癌，单岁白又忙着单家班参加比赛的事，无暇顾及家里。
为了不影响尹鹤泽的学业，以及单家班的前景，孟念棠隐瞒了自己患病的事实，默默扛下所有，继续无怨无悔的照顾着这个家，照顾他们父子俩。
尹鹤泽夜里起夜，曾多次见到孟念棠一个人坐在客厅，也不开灯，也不说话，每当尹鹤泽问起，孟念棠只说自己做了个梦，醒了之后没什么睡意，她让尹鹤泽先睡，她一会就回房。
尹鹤泽并不相信她的话，认为她心里肯定有事，于是叮嘱单岁白，多抽空陪陪孟念棠，别让她成天一个人呆在家，哪怕去武馆，也可以带着孟念棠一起，让她出去散散心。
单岁白那时候太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夜深了才回来，一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要早起，空余给孟念棠的时间不多。
他有想过带着孟念棠去武馆，可被孟念棠拒绝了，她想留在家给尹鹤泽做饭。
后来孟念棠在家里晕倒，被放学回来的尹鹤泽发现，送去医院时，单岁白还在江元参加比赛，并不知情。
孟念棠患有骨癌的事，也是在她晕倒住院后，由医生告知，单岁白和尹鹤泽才知道真相。
孟念棠根本不是什么做梦惊醒睡不着，她是痛到睡不着，为了不让尹鹤泽为她担心，才撒的谎。
而孟念棠也从医生口中得知，她已经是骨癌晚期，且无力回天，她想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她认为更有意义的事，所以她拒绝了单岁白的提议，每天雷打不动的买菜做饭，给在念高三的尹鹤泽送去。
孟念棠的死，成了尹鹤泽心里的一大心结，孟念恩被病痛折磨那会，他在学校念书，单岁白则忙着参加武馆比赛，他们二人，谁也没能顾上她。
他恨他自己，不该把孟念棠完全交付给单岁白，也恨单岁白重视武馆远大于家庭。
单岁白好似永远都忙不完，永远都在忙着帮别人，却忘了家里同样有一个需要关心的人。
“是我对不起念棠，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一意孤行想要壮大武馆，也不会忽视念棠，在她离开那段时间，让她一个人那么痛苦……”
单岁白声音哽咽，“我该陪着她的，该陪在她身边，我该死，是我该死……”
尹明起身拉起单岁白的手，“爷爷不哭，你看。”
他指着孟念棠面带微笑的照片，“奶奶笑，奶奶不愿意看爷爷哭，爷爷哭了，奶奶会伤心的。”
单岁白鼻头一酸，蹲下身拥住尹明，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往事被勾起，尹鹤泽也无声落泪。
他以为他已经有独当一面的勇气，可看着自家母亲的墓，看着母亲脸上那抹温柔的笑，他又脆弱得像个需要人安慰的孩子。
此刻，他只是个母亲的孩子，是个需要母亲的孩子。
父子二人在墓碑前哭了好一会儿，才停。
二人背靠着墓碑，诉说着离家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
“我成了家，娶了媳妇，她叫赵可羽，是小明的妈妈，和我妈一样，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可惜……”尹鹤泽面露惆怅，“我因一次出任务，得罪了一伙劫匪，小明的外婆外公也因那伙劫匪的报复，死于车祸，可羽没法原谅我，没法跟我继续过下去，所以我们离婚了。”
“起初，可羽想要带走小明，我不肯，她还年轻，还可以再嫁，带着一个孩子，多多少少会有阻碍，可我低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这么些年，她一直没再嫁，在贸易公司上班，前两个月升任了贸易公司总经理，她想带小明出国，我同意了。”
单岁白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孙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是孩子的母亲，这些年没再嫁一直努力工作，也是想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她爱小明，小明跟着她也会幸福。”
“嗯。”尹鹤泽点头，侧目凝视着孟念棠的照片，“妈妈如果在世，也不会想我离开她身边，妈妈爱孩子，远胜于爱自己，我想通了，小明跟可羽去国外，有可羽的照顾，比跟着我安全，什么时候我想儿子了，又去国外见他们。”
“能想通就好。”单岁白拢了拢怀里的尹明，一想到此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不免难过不舍。
可又不得不放手，他老了，现在又患有脑癌，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能活，他能想到的只有成全。
二人沉默坐在墓前，直至黄昏，他们才动身回去。
尹鹤泽背着睡着的尹明，跟在单岁白身后。
夕阳下，这位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背，背影单薄且孤独。
“爸。”
尹鹤泽突然出声唤住他。
单岁白顿下脚步，回头看他。
尹鹤泽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和可羽商量过，给小明改姓，叫单明。”
单岁白眼眶湿润，转回头继续往前，嘴边扯出一抹笑，喃喃念道：“单明好，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