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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成都·火锅 一切开始的 ...


  •   又是一年的暑假到了。

      四个孩子在家里闹腾了整整一个星期,从“妈妈我们今天去哪”到“妈妈我好无聊”到“妈妈我们能看电视吗”再到“妈妈我们看完了还能再看吗”,循环播放,像四台永不停歇的复读机。苏婉的花草茶消耗量翻了三倍,顾清的耳膜厚度疑似增加了百分之十五,林墨在一次被苏见拽着衣角拖出工作室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在晚餐桌上宣布:“行行行,出去玩!你们想去哪?”

      四个孩子同时安静下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个词:“都——行!”

      “都行”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词。它意味着你问了一个问题,然后把决策权完全交给了自己,而一旦决策失误,责任全在你。林墨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转头看向苏婉,苏婉看向顾清,顾清看向叶晚,叶晚低头喝茶,假装没接收到任何信号。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苏婉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先去成都吧。”

      成都。那个她们四个人开始的地方。那个林墨在漏雨的工具房里做衣服的城市,那个苏婉开花店的城市,那个顾清扛着相机到处拍的城市,那个叶晚主动追顾清追到成都的往事。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然后去潮汕。”苏婉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我老家。你们上次没玩够。”

      林墨立刻接了一句:“又要见老丈人了?没事,之前已经见过三次了,这次我准备好问题了——比如‘叔叔您觉得我配得上您女儿吗’这种经典款。”

      苏婉没有接茬,直接继续说计划:“再然后去洛阳。”

      顾清接上:“上次你们只顾着拍我,都没怎么认真玩。这次我拍你们。”

      叶晚点了点头:“可以。”

      “然后从哈尔滨回荷兰。”顾清总结,“这样一圈下来,大概三周。”

      四个孩子已经完全不在乎具体去哪里了。他们听到“三周”和“旅游”这两个关键词就已经满足了。林初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有冰淇淋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彻底失去了对行程的所有好奇心。

      于是就这么定了。成都,潮汕,洛阳,哈尔滨。四个女人开始的地方,和三个她们各自有记忆的地方。像一条迂回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路线,绕过大半个中国,然后回家。

      成都,府南河边的老火锅店。二楼夹层,临窗,木桌被岁月和红油浸得发黑发亮。吊扇在头顶“吱呀”旋转,搅动着浓得化不开的牛油蒸汽、花椒的锐利麻香,以及楼下传来的、市井特有的喧嚣热浪。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河面倒映的模糊灯火。

      四个孩子被扔进了什么“传统竹艺体验营”,据说要亲手编出个能把自己装进去的筐。世界瞬间清净得不真实。叶晚和林墨这次推辞掉了所有的线下活动,只保留线上工作,以便能真正度假而不是半道跑开。于是四个人难得地同时出现在一张火锅桌前,没有红毯,没有镜头,没有演讲稿,只有一口沸腾的红油锅和满桌的菜。

      红油锅“咕嘟咕嘟”重新滚沸,鲜红的牛油波浪般翻涌,辣椒和花椒载沉载浮。毛肚、鸭肠、黄喉、脑花、耗儿鱼、耙芋儿堆了满桌。冰镇的山城啤酒瓶外壁挂着冷凝水珠,一碰就是一手湿凉。

      第一波毛肚下锅,七上八下,裹着蒜泥香油送入口,滚烫脆嫩,麻辣直冲天灵盖,激得人头皮发麻。冰啤酒“咕咚”灌下,冰火两重天在胸腔里炸开。长久以来淤积在四肢百骸、肺腑心肝里的,那些被红毯闪光灯、学术术语、商业合同、精致妆发、以及“岁月静好”包裹着的、无形的淤塞物,仿佛被这粗暴而直接的物理刺激,狠狠凿开了一道口子。

      林墨干掉半瓶啤酒,把空瓶“哐”地顿在油腻的桌面上,抹了把辣出来的汗和眼泪——也可能是别的——眼底那簇沉寂了一段时间的、混不吝的邪火,“腾”地一下,烧穿了疲惫和麻木,比锅底的烈焰还要旺。

      “操!”她开腔就是一个爆破音,带着被辣意和酒精冲刷后的沙哑与亢奋,“总算他妈的回魂了!再在那些地方待下去,老子都快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了!”

      她抄起筷子,在沸腾的红汤里漫无目的地搅了搅,仿佛在搅动一锅让她又爱又恨的乱局。

      “先说这破行业!”她筷子尖指向虚无,仿佛那里站着整个时装界,“什么时尚?什么设计?现在全他妈是贴标签大赛!你做个衣服,他们不看你衣服好不好看,先给你贴个标签——‘新锐’、‘先锋’、‘传统’、‘大师’、‘商业’、‘艺术’。贴完标签就往货架上一摆,跟超市里给水果贴产地似的。你是烟台苹果还是新西兰奇异果,跟他们怎么吃你完全没有关系,他们要的只是那个标签能卖个好价钱。”

      她捞起一筷子煮得恰到好处的鸭肠,也不蘸料,直接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话语却更密集:“老子二十岁的时候,做了一件用安全气囊拼的外套,领口内侧写着‘规矩去死’。那件衣服没人买,没人穿,没人看得上。现在呢?我把同样的理念,换了一块贵十倍的面料,加一个经纬工作室的标,放到米兰时装周上,那群人就跪了:‘大师!解构!深刻!’深刻个屁!那件衣服跟我二十岁做的那件,他妈的是同一件!区别就是我现在有名了,有标签了,所以他们不敢说‘这什么玩意儿’,他们得说‘这体现了后现代语境下对规训社会的深刻反抗’。我呸!”

      她猛灌一口啤酒,哈着辣气,目光扫过她们三人,最后定格在叶晚脸上。

      “还有你!叶卡捷琳娜教授!”她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嘲讽,“你说你,好好一个模特,非得被人架上‘人性光辉’、‘灵魂导师’的神坛。你灵魂多少钱一斤?啊?是不是得按克卖,还得是拍卖行那种,带证书的?你在冰洞里冻得跟孙子似的,回头就成‘探索存在与虚无的当代俄耳甫斯’了?你给娃倒个牛奶,就是‘母性神性与日常诗学的完美交融’?你放个屁是不是都能被解读出‘后现代身体政治的隐喻’?我看你不是去走秀开会,你是去给全世界生产‘精神伟哥’的!专治各种意义匮乏、灵魂阳痿!”

      叶晚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脑花,闻言,眼皮都没抬,用筷子尖把那团颤巍巍的雪白物质,精准地放进了林墨的油碟里,淡淡说了句:“吃你的,教授讲课费比你高。”

      林墨不客气地夹起脑花吞了,烫得龇牙咧嘴,又把矛头转向苏婉。

      “还有我们家婉婉!‘潮汕好女人’活标本!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是一种‘现象’,一种‘美德AI’!带娃、持家、插花、煮汤、给老子收拾烂摊子,现在连顾清的日常起居都被你‘托管’了。情绪稳定,输出恒定,永远温柔,永远正确。你就没点‘今天老子不想干了’的崩坏瞬间?我看着你都焦虑!你应该去开个‘当代贤妻良母速成班’,保证比老子解构高定来钱还快还稳!教材就用你自己,书名就叫《论一个女人的自我修养:如何在不发疯的前提下,管理好一个疯人院》。”

      苏婉正用漏勺捞着锅里的耙芋儿,闻言,轻轻笑了笑,把最软糯的一块舀到林墨碗里,声音温软:“好,下次你投资。先吃,芋儿耙了。”

      最后,林墨的火力全开,对准了顾清。

      “最他妈离谱的就是你,顾清!”她简直要拍案而起,筷子都快戳到顾清脸上,“‘岁月静好记录者’?‘家庭生活支柱’?我呸!你支柱啥了?支柱了我们在外面群魔乱舞,你在后方岁月静好?你那镜头呢?啊?当年在成都,在巴黎,那股子要把人灵魂从眼眶里勾出来的狠劲儿呢?现在天天就拍运河的水波,瑜伽垫的折痕,还有苏婉的后脑勺?你也被这操蛋的生活腌入味了?成了‘静物摄影大师’,专门记录‘如何优雅地成为背景板’?你拍的那些‘叶卡捷琳娜’,现在挂得到处都是,成了鸡汤,成了符号,成了生意!你这始作俑者倒好,躲回阿姆斯特丹当‘支柱’去了?你这叫逃避!叫背叛!叫……叫自废武功!”

      她吼完最后一句,像被抽空了力气,猛地往后一靠,旧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胸口起伏,脸颊因激动和辣意而涨红,眼底那簇狂烧的火苗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愤怒、悲凉、荒谬和极度疲惫的余烬。

      一时间,只有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吊扇的“吱呀”声,和楼下传来的隐约划拳声。

      半晌。

      “说痛快了?”顾清拿起啤酒瓶,伸过去,瓶身在林墨面前的瓶上轻轻一磕。

      林墨盯着那冒着冷气的绿色玻璃瓶,没动,半晌,才哑着嗓子,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不断加热的火锅。我们是食材,被一股脑扔进去。有的想当毛肚,七上八下,保持脆生,结果被煮老了,韧了,塞牙了。有的想当脑花,绵软入味,结果被煮散了,化了,找不着了。有的想当黄喉,爽脆独特,结果被煮缩了,硬了,嚼不动了。锅底是红的,规则是辣的,每个人都在嘶哈,都在流泪,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痛并快乐着。可你捞出来看看,全都一个颜色,裹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别人的口水——叫好声——和自身的麻木。我们他妈的,就在这锅里,互相看着对方被煮熟,还他妈要举杯,说:‘好吃!够味!地道!’”

      她终于抓起啤酒瓶,跟顾清,跟叶晚和苏婉举起的杯子——或豆奶杯——重重碰在一起,玻璃撞击声淹没在鼎沸的市井声中。

      “——去他妈的‘地道’!”

      她仰头,将剩下的冰凉液体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酒,是这沸腾红锅里,唯一一点,真实的、刺骨的寒意。

      然后,她重重放下瓶子,抄起筷子,在一片沉默中,精准地夹起锅里最后一片微微卷曲的毛肚,在油碟里狠狠一裹,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咀嚼起来。

      火锅依旧沸腾。夜色更深。河上的船灯缓缓漂过。

      一切似乎都没变。这个角落,这口锅,这些人,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辛辣。

      但有些东西,在那通不管不顾的、混合着真相与偏执的咆哮之后,在那个关于“火锅宇宙”的残酷比喻之后,被彻底撕开,又或许,被更紧密地,焊死在了这翻滚的、共同的命运里。

      苏婉又往锅里添了一盘藕片,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柿子巷看看。”

      林墨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没有回答。

      但顾清注意到,她咀嚼的速度,慢了那么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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