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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阿姆斯特丹·流感 苏婉,你没 ...

  •   这场流感来得毫无预兆,像阿姆斯特丹冬天的雨——你以为它已经下够了,它又给你来一场。

      苏见是第一个倒下的。她在幼儿园回来的时候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青菜,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嘴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顾清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到了夜里,直接飙到三十九度二,小脸烧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小龙虾。苏婉整夜没怎么睡,守在床边,用温水给她擦身,每隔四小时喂一次退烧药。

      第二天,林初在学校吐了一地,被老师打电话叫家长去接。顾清放下手里正在洗的碗,擦了擦手,开车去学校。到的时候,林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面前放着一个一次性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水,一口没喝。她看到顾清,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顾清把她抱上车,安全带系好,林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句话没说。回到家,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第三天,知微和知著几乎同时倒下。早上还好好的,到了下午,知微说头疼,知著说冷。顾清摸了一下她们的额头,烫的。量体温,一个三十八度七,一个三十九度一。四个孩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短短三天内全部中招。

      儿童房变成了临时病房。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退烧药的甜腻味道混合着呕吐物的酸味,弥漫在整个楼层。空气里有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但这里不是医院,这里是家。

      顾清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四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好玩了。

      林墨在巴黎。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背景音是缝纫机疯狂的嗡鸣和法语的激烈争论。顾清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顾清能想象林墨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样子。然后林墨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深深的无能为力:“……我……我这边……走不开。真的走不开。对不起……婉婉,顾清,你们……”话没说完,似乎被人急切地叫走,电话仓促挂断。

      顾清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没有生气。她知道林墨那边是什么情况——高定周的样衣调整,客户在现场盯着,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出错。林墨能把自己按时喂饱睡足,已属不易。指望她飞回来?除非她会分身术。

      叶晚在纽约。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她刚下拍摄,脸上还带着浓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她看着手机屏幕里孩子们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拧得死紧。“我……我问过经纪人,后面的行程,一个也动不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无力感,“最早也要三周后才能空出一段完整时间。”

      顾清看着屏幕里叶晚那张被浓妆遮盖的脸,忽然觉得她很遥远——不是地理上的遥远,是那种“她在那个世界里,我在这个世界里”的遥远。屏幕那头的叶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愧疚与挣扎,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辛苦你们了。我尽快。”

      顾清说:“没事,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顾清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儿童房里传来咳嗽声,厨房里苏婉正在熬粥,洗衣机发出嗡嗡的声响——里面是一床被呕吐物弄脏的床单。顾清忽然意识到,这栋房子里,现在能干活的人,只有她和苏婉了。

      四个孩子,两个大人。一比二的比例,听起来好像还行。但顾清很快就发现,这个比例是骗人的。因为四个孩子不是同时生病、同时好转、同步进行的——他们是交错发作的。这个退了烧,那个又烧起来;那个刚止住咳,这个又开始吐。病程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铁线路图,顾清和苏婉像两个在换乘站之间狂奔的乘客,永远赶不上下一班车。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的。

      顾清学会了熟练地使用耳温枪,能根据数字瞬间判断是该物理降温还是准备退烧药。她掌握了抱孩子的各种姿势——如何让咳嗽的孩子靠在自己胸口更舒服,如何边抱着林初边腾出手给苏见喂水。她习惯了在凌晨两点、四点、六点被不同的哭声或咳嗽声唤醒,瞬间清醒,冲进儿童房。她处理过知著因咳嗽剧烈导致的呕吐,清理过苏见拉在床上的稀便——病毒性肠胃炎也来凑热闹了,真是锦上添花——在林初因喉咙痛拒绝吃喝时,想出各种办法哄骗哪怕一勺米汤下肚。

      她给孩子们读绘本,声音因缺觉而沙哑,但努力保持平稳。她给孩子们用温水擦身,指尖感受着那些小小身体不正常的灼热,心里像被细线勒紧。她抱着滚烫的苏见,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遍遍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会的歌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苏见后来病好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听到那些歌就条件反射地犯困——直到苏见终于在她肩头沉沉睡去,汗水浸透了顾清胸前的衣料。

      苏婉是总指挥,也是基石。她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静默的坚韧。她迅速将家里划分出污染区与相对清洁区——听起来像生物安全实验室,但实际上就是把儿童房和卫生间划为“高危区域”,客厅和厨房保持“相对安全”。她制定了严格的喂药、测温、物理降温时间表,贴在冰箱门上,用磁铁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每个孩子每天的体温变化和用药情况。她调配营养易消化的病号餐——白粥、烂面条、蒸蛋羹、苹果泥,清淡但有营养。她负责最复杂的护理操作,处理呕吐物和污秽的床单时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但顾清能看到她眼下的乌青在加深,挺直的背脊在连续熬夜后微微佝偻,偶尔对着厨房水槽发呆时,那瞬间的放空,泄露了深埋的疲惫。

      有一天凌晨,大约三点多,顾清刚哄完咳醒的知著,走出儿童房,看到苏婉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壶刚烧好的水。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水壶冒出的白气发呆。顾清走过去,轻声叫了她一下。苏婉回过神来,看了顾清一眼,然后说:“我忘了我要干什么了。”

      顾清说:“我也是。经常。”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以前觉得,带孩子最难的是教他们走路、说话、认字。现在我知道了,最难的是他们生病的时候,你什么都替不了他们。”

      顾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看着那些小小的身体被高烧折磨,咳嗽咳到呕吐,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旁边,擦身,喂药,抱着,哄着。你不能替他们疼,不能替他们烧,你只能陪着。这种无力感,比熬夜更累,比缺觉更折磨人。

      她们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各自喝完了一杯水,然后各自回房间——不是睡觉,是换个地方继续值班。

      这期间,林墨偶尔会发来信息,时间通常是巴黎的深夜或凌晨,字里行间是压不住的焦虑和自责:“怎么样了?”“我好想回来。”“我真他妈是个混蛋。”顾清和苏婉总是回:“还好,稳定。”“专心工作。”“孩子们想你,等你回来。”她们不想让林墨在千里之外更加崩溃。顾清知道,林墨那边也不好过——一边是高压的工作,一边是生病的孩子,她夹在中间,哪边都够不着,那种感觉大概比熬夜更折磨人。

      叶晚的视频通话更规律些,但往往背景嘈杂,或在化妆间,或在赶路车上。她总是急切地问每一个孩子的细节,隔着屏幕,试图用目光抚摸孩子们病恹恹的小脸。她会说:“顾清,你脸色不好,去睡会儿。”或者说:“婉婉,你别硬撑。”但顾清知道,这是空洞的安慰。叶晚远水解不了近渴。顾清能看到叶晚华丽妆容下那份无法亲身在场的、深切的无力与牵挂。通话往往匆匆结束,因为叶晚又该上场了。

      整整一个月。

      当四个孩子的体温终于稳步恢复正常,咳嗽声变得零星,小脸上重新出现一点血色和笑容时,顾清和苏婉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役中幸存下来的士兵,浑身都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平静。

      顾清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下是深刻的阴影,脸颊瘦削,头发凌乱,身上还沾着不知哪个孩子蹭上的药渍。但眼神是定的。是一种经过极限压榨后,知道自己已然挺过、并且可以继续挺下去的定。顾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洗了一把脸,走出浴室。

      苏婉在整理终于可以彻底清洗消毒的床单被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同样清减却舒展的眉眼上。她回过头,看到顾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无需言说的懂得,也有共同经历过至暗时刻后的、坚实的亲近。

      “辛苦了,”苏婉说,“顾清……爸爸。”

      顾清愣了一下。

      “爸爸”。这个词,在这个家中极少被使用。孩子们叫顾清“妈妈”——准确地说是“顾清妈妈”——但那个“妈妈”的意思是“知微和知著的妈妈”。在孩子们的认知里,顾清是知微和知著的妈妈,就像叶晚是知微和知著的另一个妈妈一样。至于林初和苏见,她们叫顾清“顾清妈妈”,但那更像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代表着“家里那个会拍照、会修东西、讲故事声音很好听的成年人”。

      但苏婉此刻说的“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苏婉说的“爸爸”,指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事实——一个在这个家里很少被提起、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四个孩子,知微、知著、林初、苏见,她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的,都是来自顾清的DNA。是顾清当年冷冻的那批精子,经由辅助生殖技术,分别由叶晚、林墨和苏婉承载、孕育、生下了她们。从生物学上讲,顾清是这四个孩子的共同来源。不是“妈妈”意义上的来源——妈妈是叶晚、林墨和苏婉,她们承受了怀孕的辛苦、生产的疼痛、哺乳的疲惫——而是那个更原始的、更接近于“起源”意义上的来源。

      “爸爸”这个词,苏婉用得并不准确。在这个家里,没有“爸爸”这个角色,也不需要这个角色。但顾清明白苏婉的意思。她是在说:这一个月的并肩作战,让她看到了顾清身上那种与“母亲”不同的、另一种形式的守护——不是孕育和哺乳,而是在深夜抱着滚烫的孩子踱步时的那份沉默的坚持,在处理呕吐物和污秽床单时的那份不退缩,在连续熬夜后依然能站起来去做早餐的那份韧性。那不是“母亲”的特权,也不是“父亲”的特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守护者”的本能。

      但苏婉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所以她用了“爸爸”。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冬天依然寒冷。运河的水面灰蒙蒙的,两岸的树枝光秃秃的,天空是那种荷兰冬天特有的、低垂的铅灰色。但阳光确实在,淡淡的,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运河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光。

      顾清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想着苏婉刚才说的那句话。她想起知微刚出生的时候,她第一次抱起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心里涌起的那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母爱,不是父爱,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后来知著出生,林初出生,苏见出生,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会习惯,但每一次她都被那种陌生的、巨大的情感冲击得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也许“爸爸”不对,也许“妈妈”也不对,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词能准确描述她在这个家庭里的位置。

      但苏婉给了她一个词。虽然不准确,但那是苏婉能给出的、最接近的词。

      顾清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婉婉。”

      苏婉没有回答。但顾清听到身后传来她继续整理床单的窸窣声,和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鼻音。

      叶晚的航班明天抵达。林墨的高定周也即将落幕。顾清站在窗前,想着她们快要回来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餐。冰箱里有苏婉昨天买的新鲜蔬菜,案板上放着半只鸡,灶台上还有一锅早上熬好的高汤。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窗外的阳光淡淡的,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和电视播放的动画片声音。

      顾清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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