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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年他乡遇故人 “师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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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小心!”
一道晃眼白光直劈而来,我回身举剑去挡,但见一把大刀离面门咫尺之遥。
咻——
箭羽破空声骤然而至,我格开大刀,已是避无可避。
铛——
千钧一发之际,长生闪身而来,将我拉入怀里,剑光一闪,那支冷箭已作两半坠落在地。
长生舞着青锋剑,揽着我边战边退。
待脚下站定,周遭已躺倒一片。
我趁机看向那支冷箭的来处,果然在树梢上瞧见了个黑衣人。
竟敢偷袭我,真是卑鄙无耻!
我怒目而视。
那人偷袭不成,见我发现了他,又架起一支箭,好似专门要与我作对。
说时迟那时快,长生翩然而至,挽了道利落的剑花,又将那箭送还回去,那人使了招燕坠身法,将将落地前足尖蓄力一点,同时两支箭羽直射而来。
我挥剑斩断那两支准头不好的箭,再抬眼,只见林间枝叶掩映,已没了那人的身影。
我压下怒气,急奔马车处,自暗格里取出一把精弓。
“长生。”我唤道。
长生点点头,执着青锋剑掩护着我。
我搭弓拉箭,估摸了个方向随手放了三箭,一处树冠无风自动,我勾了勾唇,又拈起三支箭,朝那处身寸去。
片刻后,似有一道哼声,而后树上落下一物,犹如断翼之鸟,撞击及树枝断裂声此起彼伏,惊起林中栖鸟无数。
与我比箭术?姑奶奶叫你有来无回!
江湖道义第一条:有来有往。
你若敬我,我也敬你,你若“孝敬”我,我自然也要不留余力的“孝敬”回你,绝不拖欠一毫。
我的目光对上方才冲在最前头,中了长生一剑后躲在一旁多次趁机偷袭的那人,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我对他咧嘴笑了笑,已经搭好的箭离手以破竹之势朝他而去。
不过瞬息,他捂着喉咙,瞪大了眼睛,身子僵直倒葱般直朝地上栽。
这两人大抵是主心骨,最硬的骨头拆了,剩下的人也就成不了气候,很快被长生一一料理干净。
我扫了眼横七竖八的林子,松开手里的弓弦,绷紧的心弦也跟着一松,手掌不受控的微微发着颤,我攥紧了手。
一路而来我们不曾与人为敌,这些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上来就要置我与长生于死地,我不得已杀了人,心中颇不是滋味。
长生将我的手端在掌心里,关心道:“可是伤着了哪里?”
我摊开手:“伤着手了,你替我吹吹?”
掌心只有两道被勒出来的红痕,半分血光的影子也不见,长生仍是半蹲下来,认真地吹着我的手心。
我看着他漆黑的发顶,软声道:“长生,方才我表现得好不好?”
长生顿了顿,抬眼看着我道:“很好。”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道:“明知我爱听奉承话、好听话,夸我还这般惜字如金,讨打!”
长生耳廓微红,他站起身,退后一步,垂头道:“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瞪了长生一眼,“你叫我什么?”
长生的语气比神情更无奈:“小师妹。”
我朝他靠近一步,“头一回杀人,真是吓死我了。”说罢,我装作脚底发软,朝他倒去。
长生将我接在怀里,我顺势将眼睛一闭。
听得他着急地喊我“小师妹”,我偷偷掀起唇角,对付长生,这招百试不爽。
长生将我抱回车上,我装着装着真就睡了过去。
高门大院前门庭若市,车马不绝。
我茫然立于往来宾客间,抬着一箱箱贺礼的下人从我身旁走过,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抬脚想去追,一时有些茫然,不知自己打算去追什么。
终于,来往的人渐渐稀零,朱门重重合上,我身前站了一个人,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面上一贯是不苟言笑的神情,我们视线相接,他微垂着眸子,眼里是怒意与不满。
我试图辩解的声音虚无缥缈,连我自己也听不清。
他开了口,声声如雷,落在我耳旁:“你要走,就不要再回来。”
我恍然惊醒。
我眯着眼撩开轿帘,看了眼尚早的天色,知晓自己只是小憩了一会儿。
这是我离京以来,头一回梦到他。梦中的他与我想象中一般无情,没有挽留,只有生硬的驱逐。
我同那个人比,真的一无是处吗?
此时我不在梦中,他不在眼前,无人予我答案。
我哂笑一声。
手臂发酸,我放下轿帘,敲了敲轿厢,道:“长生,你把糕点放哪儿了?”
“在小柜里。”
我自小柜里摸出几样糕点,挑了最喜欢的翠云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顿时将我心中烦闷驱散了不少。
“要我说啊,这栗子糕、枣泥糕、桂花糕、赤豆糕,滋味都不如翠云糕。”
帘外赶着车的长生似没听到一般,我探出头去。
长生没回头,只伸手将我的脑袋往车里摁了摁,道:“危险。”
我将脑袋收了回去,不一会儿又伸出去,将手里的翠云糕递到长生唇边,“你尝尝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师妹,这不合规矩。”
“嘘,我们入了江湖,就是江湖中人。既然是江湖中人,便没有这等那等规矩。喏,到底吃不吃啊?我的手举得酸了。”
长生迟疑片刻,到底在我灼灼的目光中张开了淡色的薄唇,将糕点含入口中。
“这就对了,师妹可是什么好的都想着孝敬师兄呢。”我笑道。
长生耳廓又红了。
我瞧着他发红的耳廓,坏心眼道:“呀,你是不是吃了我的糕于心有愧啊?怎的一张俊俏的脸突然变得这样红,跟猴屁股似的。”
长生求饶道:“师妹……”
他这般模样,好似变作了根含羞带怯的木头,我瞧着心情愉悦,不禁笑起来,笑够了,终是放过他,老老实实钻回车厢里。
梦中遗留的那一点不快彻底消散,我小睡一觉,又吃过糕,这会儿精神头十足,长生面皮薄,再闹他怕是会跳车而去,我闲着无聊,只得翻出话本来打发时间。
话本里千篇一律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得多了只觉乏味,百无聊赖的胡乱翻捡着,叫我翻捡出了个江湖侠客英雄救美的故事,我顿时看得有滋有味。
寥寥几页,荡气回肠的故事已然结束,而我仍有些意犹未尽。我忽然想起今日遇袭时长生飞身而来救下我的画面,一时技痒,连忙翻找出笔墨纸砚,在小桌上一一排开。
研墨那半盏茶时间里,长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身姿已在我脑里过了数遍,我提起笔,墨撒白宣,一气呵成。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位执剑对峙恶匪的少侠已然跃然纸上,万千剑影,神光笼罩。
车身晃了晃,轿帘掀开一角,一朵白花飘飘悠悠而来,落在画中人的鬓边,让整幅画变得栩栩如生。
我眼睛一亮,捻起那朵不知名小花,别在自己的发间,又提了笔在画中人的鬓边依样添上几笔。
我捧着脸,满意地看着墨迹未干的画。
我复又探出头,这回不待长生说话,迅速坐到他身旁去,“只我一人呆在车里实在闷得发慌,你同我说说话。”
“嗯。”
我随手将花别在右侧发间,故而坐在长生左手边,好让他瞧清楚。
“好看吗?”我期待道。
他偏头看我,道:“好看。”
我心满意足,又将手里的画举给长生看,他只看了几眼,很快别过眼去,“又胡闹。”
“像不像你?”我不依不饶。
长生闷声应道:“嗯。”
“嗨呀,你这个人真是无趣,多说几个字成不成?臭长生,坏长生,闷葫芦长——啊!”
马车狠狠颠了颠,长生长臂一揽,稳住了我的身形。
“气性越发大了,说两句也不成。”我气道。
长生扯着缰绳对我摇头,下巴抬了抬,我朝前看去。
真是不巧,青天白日下被歹徒惦记的竟不止我们一家,眼前另有一家也落了个同样境遇。
青衣小厮将一位蓝衣公子护在身后,身旁围了一圈人,似两只山鹿误入狼群,还是一群饿得狠了穷凶极恶的狼。
今日出门未看黄历,真真是不巧,一连遇着两桩恶匪劫财之事,如今这世道,竟这般不太平么?
更不巧的是他们应付起来不如我们得心应手,周围倒了一片人不知死活,唯有那被围在其中的主仆二人全须全尾,两方正对峙着,而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就这么不早不晚的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果然不巧。
来得早些还能救一救,来得晚些也好当看不见自赶路去。
这会儿撞了个正着,无论救不救,那伙显然来者不善的人绝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去。
想罢,恶匪之中为首那人果然怒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他们一齐绑了!”
也罢,江湖要义第二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还是救一救罢。
我对长生使了个眼色,二人分头从两侧袭去。
那伙人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先出手,也没料到我们并非普通路过之人,那些人方踏出两步,已被我与长生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个人仰马翻。
一路分花拂柳来到蓝衣公子身旁,我看向他时猛然愣住了。
漂亮,太漂亮了!
眼前这张脸漂亮得雌雄莫辨,若非远远就已经看见了他较这一众人都高的个子,我怕是第一眼就会将他认作是女人。
他亦垂眸看向我,那一双眸子黑得发亮,不知为何,我竟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眼中看出了些熟悉的感觉,就好似……就好似曾在何处见过。
“小心!”
我猛然回神,将方才就拿在手里的紫竹狼毫甩了出去,狼毫钉在欲要偷袭之人胸前。
诚然我不是个良善之人,因他们没有主动招惹我们,我出手时只是手重了些,将人打得暂时爬不起来,并没有取他们的性命。
而我身侧这位蓝衣美人,抖了抖手腕,几片金光闪过,胸前插着一支紫竹狼毫的人脖颈处已没入半片金叶子。
先前倒地的几个人也一动不动了。
一击封喉。
我目瞪口呆。
“你你你……你用金子杀人?”我倒吸一口气道。虽然我这支笔能换一钱袋的金叶子,但我也是情急之下不得不使最趁手的东西做武器,偏偏那境况下最趁手的只得那支还拿在手里的紫竹狼毫。
蓝衣公子歪了歪头,神情略有无辜:“银叶子使完了。”
其音泠泠,好似清泉自山涧滚落。
我又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道:“既然美人会武功,方才为何叫人将你逼至这等境地?”
“你唤我什么?”
“我……咳咳,我唤‘公子’啊……”
“我家公子不喜他人打趣他的容貌。”蓝衣美人身后的小厮抢道。
蓝衣美人伸出手拦了拦,对我拱手道:“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救。容貌乃是父母恩赐,在下私以为与旁人并无不同。”
这可太不同了,遍览京城的王孙公子,没有哪个长得像他这般钟灵毓秀,不过我已经冒犯了人家一回,不好马上再冒犯他第二回,便顺着他道:“公子说的是,是在下浅薄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必言谢。”
蓝衣美人颔首一笑:“敝姓慕容,还不曾请教二位少侠名姓。”
“我姓周,单名一个‘霜’字,我师兄姓顾,顾长生。”
“周少侠,顾少侠。”慕容公子再次拱手,“唤在下溪棠便可。”
溪棠……
我细细咀嚼这个名字。这名字一听便知是个美人,容貌更是美人中的美人,这样的美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然这般毒辣。
慕容溪棠见我还在打量地上躺着的那几人脖子上的金叶子,解释道:“我往来做些生意,他们与我是不死不休的对头,今日落单被他们截了个正着,若我不杀他们,来日他们也会寻机要我的性命,妇人之仁只会祸患无穷。”
江湖要义第三条:斩草要除根。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又摇摇头,表示不认同。
“周少侠有话但说无妨?”慕容溪棠道。
我蹲在地上,可惜地看着那支插在胸膛上“死不瞑目”的紫竹狼毫,痛心地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若是慕容公子早出手那么一刻,我绝不会在情急之下拿这只笔当武器用。”
慕容溪棠没想到我关注的竟是那支笔,一愣后赶忙诚恳道歉道:“是在下之过,累周少侠失却宝物,实在抱歉。”
我肉痛一阵,站起身,故作潇洒道:“也算不得什么宝物,倒是慕容公子损失惨重。”
毕竟他折了一队人马,又折了金叶子和银叶子。
慕容溪棠浑不在意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慕容公子真是豁达。”
恭维过后,我便打算与他们二人分道扬镳了。
慕容溪棠快走两步拦在我身前,我疑惑地偏头看他,他面带难色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方才打斗让马儿受了惊,此时也不知跑到了何处。我见二位少侠是驾着马车来的,可否顺道载我们一程?”
慕容溪棠认真地看着我,似乎是怕我拒绝,面带祈求。
这要西斜的日头怎的还这般烈,晒得我晕乎乎的晃了神,几乎站不住脚。
长生扶住我,咳了声,我恍然回神,连忙道:“好说,慕容公子要去何处?”
“洛阳。周少侠呢?”
“我们……也去洛阳。”
长生又咳了一声。“师妹原本不是想去杭州水乡看一看么?”长生拆台道。
今日我们碰到的人若是旁人,我大可编个借口不理会他的请求或是勉强将人带到有人烟之地便桥归桥路归路,偏偏我们碰到的是这样一个大美人,我一向对美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更不会拒绝美人的要求。
左右我们这一趟也没定下一个落脚的去处,从前便听说过洛阳繁华,正好去看看有着“人间富贵花”之称的洛阳城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师兄怕是记错了,我原先说的分明是洛阳。”
长生抿着唇不再反驳。
我软声道:“长生,这位公子无故落难,我们既然定了去洛阳,便好人做到底载他们一程如何?”
我将“定”字咬得重了些。
长生微不可查地点头,脸色仍是不大不好看。
等在一旁等待慕容溪棠他们收拾细软时,我与长生咬耳朵道:“天快黑了,他们主仆二人困在这林子里,难保成为豺狼虎豹的盘中餐。师父不是教过我们心怀善念么?就当是行善积德了。此事是我自作主张在先,是我的不是,长生你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长生叹气道:“师妹这样单纯,我只怕师妹被人骗了。”
“不是还有你在我身旁嘛?我若是被骗了,你替我教训那骗我之人就是了。”
“我总不会时时在师妹身侧。”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有朝一日你会离开我?”
“我……”
“你做什么迟疑了?你不许迟疑,我要你发誓,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也不会背叛我!”
长生被我磨得没了法子,无奈道:“小师妹,我发誓,绝不背叛你,如违背誓言,天打雷——”
我捂住长生的嘴,“我信你。”
“咳咳。”慕容溪棠收拾好东西朝我们走过来,停在几步开外看着我们二人,别有深意道:“周少侠与顾少侠师兄弟之间的关系真好。”
我撒开手,有些尴尬,不敢看他,“我们二人一同长大,不仅是师兄弟亦是手足,情分自然与普通师兄弟不同。”
长生眸光暗淡下去,我来不及深究,只听慕容溪棠道:“是么,可惜我与至亲骨肉亦是生分如同陌路。”
我好似又说了惹长生不高兴的话,心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道:“我们快些出发吧,耽搁这半日,只怕天黑前赶不及寻个住处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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