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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隔壁的房间 伦敦旅馆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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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没人追出来。
姚稚鱼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围观的人约莫还聚在那里议论,声音隔了半条街传过来已经听不清了。
苏文羊还跟着她,背包拉链坏了一半,充电宝的线从开口里垂出来,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甩一甩的。碎掉的眼镜被他塞进了衬衫口袋里,镜腿露在外面,他现在的样子比刚才在巷子里好不了多少。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了。一个踩着滑板的少年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路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坐着几个喝咖啡的人,有人摊开报纸在看,有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两个穿风衣的上班族站在红绿灯下面聊天,手里拿着三明治。
她正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看菜单,咖啡店的玻璃窗上贴着打折广告,手写的粉笔字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还是能看出“买一送一”的字样。
“那个。”苏文羊站在她旁边,声音还是哑的,“我能不能请你喝杯咖啡?就当是谢你。”
姚稚鱼看了他一眼:“不用。”
“那我请你吃饭。”苏文羊说,“你救了我的命,我总得表示一下。这是中国人最基本的礼貌吧。”
姚稚鱼听到“中国人”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菜单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真不用,你快回去处理一下吧。”
苏文羊愣了一下,从小他就是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在实验室跟导师辩论数据都能辩半小时,现在却被一句话噎住了:“那你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姚稚鱼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
苏文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把碎掉的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更大,眼眶下的乌青也更明显。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但嘴巴不听话,什么也说不出。
姚稚鱼看了他几秒,这个年轻人窘迫得手指都在发抖。
“也行吧。”她说,“难得在这地方遇到个中国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已经发黄了,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图案是一个卡通版的寿星公。她打开微信,点出二维码,把屏幕朝向苏文羊。
苏文羊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他的背包拉链坏了,东西塞得太满,掏手机的时候掉出来一包纸巾,纸巾滚到地上的水洼里,他也没捡。他扫了二维码,看到跳出来的微信名,愣了一下。
微信名叫“五百岁老太在线打碟”,头像是系统的默认灰色人像,什么都没设置。
苏文羊低头通过了好友验证,在备注栏里犹豫了一下,打了“姚稚鱼”三个字。
“那,姚小姐,”他说,“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姚稚鱼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他一眼。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此刻在某人眼里很耀眼:“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这回苏文羊没有追看着她的身影拐过一个街角,消失在布卢姆斯伯里的红砖墙之间。一阵风吹过来,把他脚边那包泡了水的纸巾又吹远了几步,他低头捡起来,攥在手里,湿答答的。
手机上多了新消息。他打开看,是一个猫的表情包,一只橘猫举着爪子说“嗨”。发送者是他那个当程序员的高中同学,问他今天下午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苏文羊回了个“改天”。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摸了摸脖子,疼得嘶了一声,想起那只手掐住他脖子时冰冷黏腻的触感,胃里翻了一下。他扶着路灯杆,深吸了几口空气,把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他得回学校,实验室还有一组数据等着处理,导师明天早上要看。他在路边拦了一辆黑色出租车,用沙哑的嗓音说了UCL的地址。司机是个白头发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被人打劫了。苏文羊说摔了一跤。司机哼了一声,没有再问,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是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苏文羊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看着伦敦灰蒙蒙的街景从窗外滑过去。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两截断笔,指尖划过笔尖弯曲的金属,凉丝丝的。
他又打开微信,点进老太太的朋友圈。只有几条内容,最早一条是好几年前的,发了一张罗马的街头照片,配文两个字:“暖和。”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拍了一本摊在桌上的旧书,书页上印着拉丁文,配文是:“这本胶带又掉了。”
苏文羊靠着闭上了眼睛。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为这个年轻人睡着了。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歌换了一首,变成了阿黛尔的《像你这样的人》。
姚稚鱼坐上了去国王十字站的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她找到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把腿伸直,脚后跟搁在地上。对面的玻璃窗上映出她的影子,她看着自己,伸手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刚才看到苏文羊加好友的申请时,差点笑出来。这个年轻人把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头像是一只柴犬,昵称叫“苏打水不加糖”。签名写的是“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爱用这种签名的人她见过很多。年轻的时候觉得这句话很美,老了一点之后觉得这话太酸,再老一点之后,看到这句话就只是看过去了。
她打开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家”。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湖南口音。
“喂,稚鱼啊?你办完事了?”
“办完了,陈姨。”姚稚鱼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我现在在伦敦,多待几天,逛逛。”
陈姨叫陈桂芬,湖南益阳人,今年五十六岁。六年前姚稚鱼在巴黎的华人超市门口遇到了她,当时她刚被上一家雇主赶出来,提着两个蛇皮袋站在路边哭。姚稚鱼走过去,问她会不会做饭,陈桂芬说会,姚稚鱼就把她带回了家。
这一带就是六年。
“伦敦啊,”陈桂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油烟机的嗡嗡声,“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英国这几天降温。你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你那件风衣太薄了。”
“不冷。”姚稚鱼说。
“你说不冷就是不冷,反正冻感冒了别找我哭。”陈桂芬在那边大概是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咣咣响,“对了,你上次说那个什么牌子的衣服,我在网上看了,巴黎这边也有卖的,你帮我在伦敦看看那边有没有新款,比这边便宜的话就帮我带回来。”
姚稚鱼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行,我回头去商场看看。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看看有没有新出的颜色,别老是黑白灰。你的房子总整个跟殡仪馆一样。”
姚稚鱼笑了。这一笑把薄荷糖直接咽了下去,呛得她咳了两声。陈桂芬在那边骂她吃东西不专心,她说没事。
地铁钻进了隧道,车窗外的景象变成了一片黑暗,手机信号断了一下。等信号恢复的时候,陈桂芬已经在说别的事了,说楼下面包店的老板娘问她那个长头发的中国姑娘是不是她女儿,她说不是,老板娘说长得有点像。陈桂芬说:“哪里像了,你比我好看多了。”
姚稚鱼听着,嘴里残余的薄荷味凉丝丝的。
她到国王十字站下了车,从地铁站走出来,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指示牌前排着长队,一群游客举着围巾在拍照。她绕过人群,沿着格雷因路往旅馆的方向走。
经过一家药妆店的时候,她停下来在橱窗里看了看。橱窗里摆满了各种护肤品和彩妆,有个牌子出了新的精华液,广告上写着逆龄抗衰。
她已经逆了四百多年了,但还是爱美的。
她推门走进去,一个涂着大红唇的导购马上迎上来,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问她要找什么。姚稚鱼说随便看看。她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起一瓶面霜看了看成分表,放下,又拿起一个眼部精华,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试质地。导购在旁边站着,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个效果很好的,女士。可以淡化细纹,提拉紧致。您皮肤很好,但是眼睛周围有些干燥。”
姚稚鱼看了看手背上的精华液,很清爽,吸收很快。
“这个帮我拿一瓶。”她说,又指了指旁边同系列的面霜,“这个也要。”
刷卡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办会员卡,可以积分。她说不用了。付完钱把东西装进布袋子里,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她在外面又转了一会儿,给陈妈买了一条羊绒围巾,铁灰色的,摸上去很软。围巾叠起来只有小小一块,放进袋子不占地方。路过一家茶叶店又进去买了一盒伯爵茶,铁盒装的,盒盖上印着伦敦塔桥的图案。
东西都买齐了,差不多也该回去了。
她晃悠悠地往旅馆的方向走。伦敦的天气说变就变,难得有那么好的太阳了,照在路边的红砖房子上,把墙上的常春藤照得发亮。一只灰色的鸽子蹲在垃圾桶盖子上,歪着头看她。她经过的时候鸽子咕咕叫了两声,扑棱棱飞到旁边的屋檐上去了。
旅馆的门还是那么窄。她侧身进去的时候,前台老头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板球比赛,音量开得很低。他看见姚稚鱼进来,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又灭了。这次她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时候拍了一下手,灯亮了。她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想,这旅馆真够破的。
302房间和她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床上的被子还是掀开一个角的状态,桌上的拉丁文版《忏悔录》还是那个位置,窗户外面排风扇还在嗡嗡响。她把购物袋放在桌子上,脱掉斗篷搭在椅背上,踢掉鞋子,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垫弹了两下。她仰面躺着,看天花板上那片水渍,颜色比昨天晚上好像又深了一点。伦敦就是这样,空气里永远有潮气,墙上永远有水渍,人的心情也永远潮乎乎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开说是国内很火的抖音刷了起来。
刷了几分钟后,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
她昨天就发现了,这家旅馆的隔音很差,现在隔壁传来的声音很大,是两个人在吵架。
一开始她没在意。夫妻吵架,情侣拌嘴,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她翻了身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想睡个下午觉。
但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是一男一女,女的说什么听不太清,男的声音更低沉一些,但语气很冲,中间夹杂着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像是在房间里走动。走动的声音很急。
姚稚鱼闭上眼睛想睡,然后戈壁就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闷了,但她听得出不对。
她睁开了眼睛。隔壁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门被猛地拉开的声音,脚步声冲出去,又一声摔门,整个楼都震了一下。接着是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现在的隔壁安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姚稚鱼把被子掀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闻到了一股很浓很新鲜的血腥味。
她打开门,走廊里没人,天花板上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隔壁房间的门紧闭着,301的号码牌歪了,挂在门框上斜斜的。
她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
“Hi?”她用英语问,“Need help?”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刚才还在激烈吵架的人不会突然安静成这样。
她用拳头敲了两下,锤在木门上发出很重的声响:“有人吗?你还好吗?”
还是没有回应。
她后退了半步,抬脚踹了上去。
房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锁舌不算结实,一脚下去,锁直接从门框里弹了出来,带着一小块劈开的木片。门向内弹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被姚稚鱼伸手挡住。
血腥气扑面而来。
房间的格局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灰色的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着薄毛衣和牛仔裤,侧躺在地板中央,头朝窗台的方向,脚对着门口。一条腿蜷着,另一条伸得笔直,姿势很别扭。
姚稚鱼走过去,蹲下来。
这个男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头发是深棕色的,额头很宽,眉毛浓密。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放大了,灰蓝色的虹膜在瞳孔边缘变成了一圈细环。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跳动,身子开始发凉。
她看了一眼他的头部,找到了出血的位置。右耳上方大概两寸的位置,有一个裂口。不算大,但应该很深,头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她顺着伤口的方向往窗台看了一眼,窗台的尖角上有一点血迹,量不多,但位置对得上。
这个年轻人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正好磕在了窗台上,这算一个很寸的角度。
她叹了口气,下手没轻没重的。
她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很急,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房东从楼梯口冲上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大叔,穿着格子衬衫,肚子把扣子崩得很紧。他站在门口,先是看到被踹坏的门锁,刚要骂人,然后看到了地上的男人。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哦,上帝啊。”他用手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报警吧。”姚稚鱼说。
房东转过头冲楼下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叫前台打电话,然后,他扶着门框,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