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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划痕 但他总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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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是江潮?!
徐观后背紧贴着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一幕幕回闪着方才的场景。
夜幕下的江崖、赤红的杜卡迪、混乱的争执,最终聚焦到黑色头盔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真的是江潮。
徐观承认似的,缓缓呼出一口气。
自从和母亲分别后,心里的烦闷压抑不住,徐观又一次跑到江崖边散心。
没人喜欢一直坐在那里,无穷无尽地解题吧。
可父母的理所当然的期望,周围圈子里过早明晰社会规则的氛围,让他早早知道向上攀登途径的同时,都将他带上了这场一旦踏入就不可能停歇的比赛。
凡是所做,必有目的。
可向金字塔尖攀爬的道路那么陡峭,那么无趣,不是踩着别人,就是被人踩着。
耳边无数道模糊的声音一遍遍说着,不能停下,不能坠落,那是万劫不复之地。
他听从这些声音向前狂奔,可偶尔也会冒出念头。
如果掉下去呢?会是什么样?
会粉身碎骨,还是无事发生?
徐观记不清第一次来江崖边的时候了,他只觉得这里天也空旷,海也辽阔,冷冷的海风吹散了盘踞心中的阴霾。被困在课桌上,试卷里,一道道白纸黑字的题目间的烦躁被豁然荡空。
忽然间机车声轰鸣。一个骑着摩托的人在江涯盘山路上飙驰着。反复地,一圈圈,速度极快的飞驰着。
徐观看得入了迷。
那种自由的,流浪的,无羁的,在天与海的边缘行走的感觉,是那样的,那样的让人心驰神往。
什么都抓不住他,什么都困不他一样。
后来徐观习惯了心情一不好,就往这里跑,有时他能看见那个人,有时不能。有时是他一个人,有时是和其他人一起。
但他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那个人。
在无数个远远旁观的夜晚,徐观曾无数次地揣摩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心。
他感觉到这样看似畅快肆意飙驰着的有着非凡自由的人,并不像他表面上那样的自由。
真正自由的人不会在这样的孤寂的连月光都没有分毫的夜晚,一遍遍地重复以及走过无数次的路。
是怎样不自由的人,才会痴迷于由极端速度所模糊的现实世界,仿佛只要够快就能够逃离。
头盔摘下的那一刹那,幻境与现实重合,交叠出了江潮的模样,那双黑而静的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里。
心里像是有一处沸腾的泉,不断翻涌不断蒸发,他在重重雾气中看不清前方。
笃笃——
指节敲击木门的震动传导到后背,是那样的鲜明。
徐观后背隐隐发麻,来不及再想,转身握住把手,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赫然就是江潮!
江潮站在门外,单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走廊的暗淡灯光照着他,将一道斜而长的阴影投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徐观一眼,随后一言不发走进来。
徐观愣愣的,直到江潮笔直的越过他才回神。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刚才江潮站在门外,和他在江涯边飙车时一般无二,都是那么的……孤零零的。
哗哗——
江潮一进门便走进洗手间。
他久久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瞳孔较旁人略大,颜色也更深,总是面无表情,一副不讨人喜欢的模样。
不断涌动的水流冲刷着掌心冒出的鲜血,江潮低头看着,直到伤口边缘被冲击得发白,汩汩冒出的血迹变成丝丝缕缕的红线,他才移开手掌。
那是入营考当天被围堵时,他单手接住砸向王子尧的钢管,被凸起的铁刺划出的伤痕。
很难理解吗?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保护为数不多的朋友,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意识到自己被江承宇的荒谬揣测影响了后,江潮不由皱了皱眉,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白色的粉末被均匀撒在掌心,随后绷带一圈圈缠绕,覆盖住整个手掌。
像是小偷一遍遍清点自己偷盗来的钱财般,徐观已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遍将视线转向紧闭的洗手间门。
自江潮一进去,里面哗哗的水声就没停过。
他怎么了?不会……
就在徐观为自己的多番脑补而坐立不安,忍不住起身去一探究竟时,“咔”的一声,紧闭的门打开了。
江潮推门而出,面色如常,抬头一眼就和徐观撞上了,他垂了下眼,避开了徐观的目光。
“开始吧。你想从哪里说起。”
——今晚是他们约定好的第一次辅导的时间。
沙沙……
室内安静,除了纸笔摩擦外,就是身边人清浅规律的呼吸声。
在江潮讲完徐观纠结的几个点后,两人便在桌上一人占一边,各自解起了题。
只徐观今晚不是很在状态,总是跑神,没写两笔就忍不住用余光偷偷观察江潮。
忽然,一抹红痕吸引了徐观的注意——是江潮缠在右手的绷带洇出的血迹。
其实江潮坐下没多久,徐观就发现了他缠绕在右手的绷带和明显低沉的心情。
可江潮表现得一切如常,徐观不知怎么开口,原本撞见江潮和他人争执的隐秘就足够令他不安了,更何况不知分寸去主动打听别人的私事,未免太讨人嫌。
相比自己对江潮抱有的莫名的关注,江潮对他的感觉,可能就是人傻钱多的雇主,有起床气的前室友,又或者是若干年后萍水相逢,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夏令营同学吧。
就在徐观转着笔胡思乱想时,却发现那血迹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扩散着,眨眼间就染红了一大片。
“你的手!”徐观急道。
江潮闻言,注意力才从题目中转移,“哦,没事,应该是伤口有些开裂。”
“不用管它,一会就好了。”江潮摁压了片刻,感觉不再出血了,便握着笔,继续将剩下的步骤列出。
徐观甚至都要怀疑江潮是不是有什么痛感神经缺失的问题,别人看着都觉得痛的伤,他自己却浑不在意,仿佛感知不到。
徐观一把从江潮手中夺过笔,“别写了,现在就去医院!”
江潮不用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被丢进了怀里。
徐观抓着江潮另一侧小臂,硬拽着他起来,胁迫似的往门口走。
“怎么伤的?伤口出血不好好处理是会感染的!”
江潮全然不知如何对待这种过分的关心,在原地僵持片刻,却还是没能抵过徐观的强硬,被他拉出了门。
*
急诊值班的医生看过江潮的伤口,便噼里啪啦对着电脑写病历,一边写一边问,“多久的伤口了?”
“一周。”
“一周了还没好,之前有检查过吗?怎么伤的?”
“检查过,被铁刺划伤的。”
医生闻言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他白白净净也不像常聚集斗殴的不良少年,“一会做个清创,外敷内服的药开了两种,自己看说明吃。”
“按时吃药换药,吃清淡少熬夜别剧烈运动。”
“诶,对,就你,”医生指了指坐在一旁板凳上的徐观,“他一会挂个消炎水再回去,后半夜估计要发烧,你看着点。”
“不用了。”
“好!”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徐观看了江潮后向医生保证,“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等徐观忙完挂号缴费取检查单等等一系列事情后,走到输液室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几排空荡荡的椅子后,是投下浓黑树影的窗,江潮正坐在窗下,出神地望着窗外。
“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徐观走近,在江潮身旁坐下,也跟着往外看了眼,除了紧贴着窗的树冠,别无他物。
江潮收回视线,看着今天陪他跑前跑后,忙活了一晚的徐观,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感激。
“谢谢。”
“没事。”
室内又重归静谧。
徐观平时不是个爱打听的人,但是面对江潮,却总是有无穷无尽的好奇与窥探欲。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平时玩机车很多吗?在江涯盘山路。我常去,老看见有人赛车,今天看见一个跟你很像的——”
“你看到了?!”
江潮忽然打断了他,刹那间徐观今晚的种种反常在脑海中回闪,“你都听到什么了?”
“啊?我……”
“算了。”
江潮像泄了气般,忽然背过身转向另一侧,显然一副不愿沟通的姿态。
“喂——”,徐观伸手扳了扳江潮的肩,没扳动,便松了手。
他想不通,只觉是撞见江潮的隐私才让他恼的,“别生气了,我是真不小心才撞见的,我就是去崖边吹吹海风散散心,顺便再看看你们赛车。再说了,不就是动静很小的打了一架吗?我像是那种会举报打架斗殴的人吗?”
江潮见徐观全程没有提江承宇的胡言乱语,微微松了口气。
他是真担心徐观会信,毕竟从小到大,江承宇不只一次的成功颠倒黑白,好像他说话总有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面对江承宇的舌灿莲花,他的辩解总是徒劳又苍白,而自从发现这个事实后,江潮就学会了沉默、一言不发。
“更何况,兄弟姐妹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对吧。”
“——不是!”
“我和他不是兄弟!”
搭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握紧,紧绷的肌肉让扎进血管的针头处血液回流。
江潮出声否定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
缓缓深呼吸两次,他发现徐观并没有因为他的失态而讶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等待着。
江潮缓了缓语调解释道,“我家是重组家庭,他是我爸二婚之后有的孩子。”
“我们从小就关系不好。”
不善言辞的江潮就连说谎也是干瘪的,他的谎言中描绘的场景中不算美满,但却已经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样子了。
在谎言中,他的妈妈不是第三者,他也不是生存在夹缝中不被接受的存在。
像是全家福中一道突兀的划痕,切割开美满幸福的表象。
长而密的眼睫轻阖,像是轻轻扇动的蝶翼。
寥寥几语,徐观没由来的心里抽痛。
“江潮,”徐观扳着江潮的肩,让他看着自己,正色道,“既然都改变不了,那就不去想好了。”
“你看你,学习好,会赚钱,还长那么好看,未来干点什么肯定都前途无量!”
江潮被徐观夸张逗得一乐,忍不住嘴角上扬。
徐观被这笑晃了眼,只觉得和江潮双肩相触的掌心,触感鲜明得要命,他猛地收回了手。
“你太夸张了。”
徐观不是个随意抖搂自己家庭和伤心事的人,不知怎的,今晚头脑一热,止不住闸一样全讲出来了。
两人挤挤挨挨靠着狭小的椅子上,徐观双手垫在脑后,忽然出声。
“诶,你知道吗?我五岁前没见过我妈。”
“我爸妈本来没想要孩子的,有我是个意外。那会我妈正在申博,又忙压力又大,本来都打算去医院了,但到门口又后悔了。”
“后来我妈生了我就出国读博,医学生嘛,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我是我爸带大的,但我又很喜欢我妈,虽然她对我总是不怎么亲近。”
“那时候坐飞机去见我妈,就跟一年吃一回肯德基一样稀罕。”
“她又努力,学习又好,回国工作不到三年就升科室主任,因为从小老见不到,我就特想让我妈认可我,一路从小卷到大。”
江潮一边听着,一边在药力作用下意识逐渐昏沉,他含糊地问了句“然后呢?”,就沉沉睡去。
徐观听到了,他看着江潮睡着,才极轻极轻地说一句,“我好像得不到她的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