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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功试水 第二章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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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成功试水
“船不能下水!”
这一声像刀,劈开了江边的礼乐。
时间停止了,
苏溪这才看清那工匠的模样。
满身泥水,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是他仍仰着头,死死望着重安号,像那艘船上压着刘盛没说完的命。
刘盛。
这个名字苏溪没由来的熟悉。
三日前那场冷雨,宫墙下两个模糊的人影,还有被水没过口鼻的声音,竟一并翻了上来。
现在,他终于补上了这缺掉的一环。
苏溪猛的一下没站稳,晃悠了一下,还好旁边的同僚扶了他一把,
“苏兄伤还未痊愈,慢些走吧。”
苏溪扯了一个难看的笑,然后没忍住问道,
“刘督工是......”
谁料,出声的却是戚正,“龙江船坞督工,督料不谨,压舱舱册不合,又擅改工簿。事发后畏罪坠江。”
苏溪听见,心里咯噔一下。
但好在戚正没有继续的意思,继续往前走了。
高台上,
太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下一刻,他冷声道:“拖下去,杖毙。”
船坞前骤然一静。
苏溪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本就才从水里捞回来,肺腑间残着寒意,方才一路撑到船坞,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江风一灌,他甚至来不及偏头,血色就已经溅了出来。
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五皇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三皇子原本倚着栏杆看热闹,见状也挑了挑眉。
连戚正都抬眼看了过来。
苏溪伏在地上,指间血色被他不动声色地攥进掌心,脸色却比方才更白。他知道这不是好时候,可也正因为不是好时候,才有这一线能插进去的空隙。
这船有问题,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死。
苏溪撑着发颤的手臂,顺势撩袍跪了下去。
太子眉头紧皱,显然已极不耐烦,“苏编修,又有何事?”
苏溪伏得更低,声音哑得厉害,“臣失仪,惊扰殿下。”
他说完,又咳了一声,像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从肺腑里硬扯出来。
工部侍郎原本已经要应下“杖毙”二字,见他忽然跪出来,脸色顿时变了变。
苏溪没有看他,只垂着眼,慢慢道,“臣方才咳血,污了吉地,已是大不敬。”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苏溪却像没察觉,只把额头抵得更低,“只是臣忽然想到,此人冲撞御船,惊扰殿下,罪自然该论。只是若此刻便在御船之前杖毙,血溅试水吉时,只怕礼部不好回禀,内廷也不好向圣上复命。”
他说得断断续续,气息虚浮,像极了一个病后还要死守礼法的迂腐文臣。
“臣愚钝,只知礼不可乱。”
苏溪咳得肩背微微发颤,仍旧伏在泥水前。
这一番话说完,船坞前静得只剩江风。
太子原本压着怒意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他这才像是醒过来,目光扫过香案,扫过明黄诏书,又扫过那个始终低眉垂目的宣旨中使。
方才那一句“杖毙”,若真落下去,传回宫里,便不只是杀一个闹事工匠,更像是他急着堵住那工匠的嘴。
太子的脸色变了几变。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六弟倒是好福气。”
众人一怔。
太子视线越过苏溪,落到远处的戚正身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讥诮。
“身边竟有这样知礼守矩的先生。难怪病了这些年,也没误了规矩。”
戚正站在众皇子最末,神色不动,只低低咳了一声。
苏溪仍旧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太子收回视线,冷声道:“既然苏编修说于理不合,那便先押下。”
工部侍郎忙俯身道:“是。”
太子又道:“待试水礼毕,再并入刘盛旧案查问。若有人借死人之名坏御船吉兆,一并严办。”
苏溪直到那工匠被拖下去,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
那工匠被捂着嘴,仍旧死死盯着重安号。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像一笔未写完的供词。
“起来吧。”严忠肃看了他一眼,打量着什么。
苏溪扶着袖口起身,脸色白得厉害。
严忠肃淡淡道,“病才醒,倒还记得礼。”
苏溪垂眼,“学生只怕误了阁老的事。”
严忠肃没有再说什么。
礼乐重新响了起来。笙声一起,方才那场变故便像被硬生生压进了江风里。
众人的视线又被吸引到仪式上,
戚正的视线却落在苏溪的旁边,隔了片刻,才道,
“那天先生果然听见了是吗?”
说是疑问句,但语气却肯定的不行。
苏溪低头,“殿下多虑了,此工匠御船前喧哗,臣只是怕误了吉时。”
戚正唇边浮起一点极浅的笑。
“先生果真只是怕误了吉时?”
苏溪没有立刻答。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隔着满场官员,也隔着一个刚刚被拖下去的刘盛旧部。
他知道戚正看懂了。
苏溪不傻,刘督工手里肯定有证据,说不定戚正知道实情。
严忠肃最忌海事,却偏偏亲自把重安号推到了江边。太子一听“压舱数目不对”,第一反应不是查船,而是杀人。
两相对比,苏溪只是把自己能活下去的本事,摊开了一角,给该看见的人看见。
戚正看懂了,但他不接。
苏溪垂眼道,“臣怕死。”
这话太直。
直得戚正眼底那点浅淡的讥意慢慢收了。
片刻后,他道:“怕死的人,通常不会站出来。”
苏溪轻声道:“但也有人因为怕死,所以才站出来。”
戚正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了苏溪一眼。
那一眼没有谢意,也没有信任,像一个猎手在雪地里看见一道新的足迹,不急着追,只先记下方向。
片刻后,戚正收回目光,低声道,"先生落水之后倒是变了不少。"
苏溪垂着眼,跟上了人群。
他知道,从自己跪下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只是随观试水的翰林。
用船害人的事,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高台上,掌印太监尖声催道,“吉时将至,试水不可再误。”
工部侍郎立刻转身,厉声道,“各处归位!”
船坞两侧的工匠迅速散开。
有人去松缆,有人撤木楔,有人守在坞架旁。鼓手重新举槌,鼓面在江风里微微颤动。
五皇子脸色还有些白。
方才那工匠的喊声显然吓着了他。他悄声问三皇子,“三哥,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三皇子垂着眼,一脸看戏的表情,指腹慢慢蹭过袖口。
“真不真,轮得到你我问?”
五皇子一怔。
三皇子望着重安号,声音低得只有附近几人能听见,
“这世上有些门,开了以后,里头是金玉还是刀子,都得笑着进去。”
五皇子不说话了。
苏溪听见这句,心口微微一沉。
此刻重安号就在眼前。
谁会进去?
还没人说。
可苏溪已经隐隐知道,这样的船,这样的局,绝不会是为了让人平安归来。
“放楔!”
工部侍郎一声令下。
粗重的木楔被工匠用铁锤一点点敲松。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胸口上。
重安号庞大的船身在坞架上极轻地一震。
岸边众人同时屏住呼吸。
太子盯着船。
严忠肃也看着船。
戚正站在船影下,神色安静。
苏溪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只敢停留一瞬,又很快收回来。
“松缆!”
工部侍郎一声令下,船坞两侧的工匠便同时动了起来,几根粗大的缆绳在绞盘上缓缓转开,湿透的麻绳绷得极紧,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江水从船底漫上来,先是一线白沫,随后托住庞大的船身。
整艘船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离架。
那一瞬,岸边所有声音都像被江风压低了。
船体轻轻一晃。
太子绷紧了下颌,工部侍郎额上的汗几乎要滚下来,只有严忠肃还算镇定。
所有人都在等。
等它证明方才那个被拖下去的刘盛旧部,到底是疯子,还是一个在圣旨之前说出了不该说的真话。
重安号的船体在水面上很轻的晃了一下。
那一下并不大,却让岸上不少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连礼部官员手中捧着的册页都被江风掀起了一角,迟迟无人去按。
片刻之后,江水托稳了船身。
很稳!
江水在船侧轻轻荡开,浮沫散去,船身并未偏斜,吃水线也落在工部预先标好的位置上。船头微微朝江,彩幡在风里翻卷,像一只巨大的瑞兽终于被水托起。
岸上先是死寂。
接着,有人低低吐出一口气。
“稳了。”
“入水了。”
“没偏。”
“吃水也正。”
工部侍郎像是终于捡回了一条命,几步上前,俯身高声道,“太子,重安号试水入水平稳,船身无偏,吃水无误!”
礼部官员立刻接道,“祥瑞之兆。”
掌印太监脸上也浮出笑意。
“好,好。圣上听了,必定宽怀。”
太子的神色终于松下来。
方才刘盛旧部那一句“船不能下水”,像是被这平稳入水的事实抽了一耳光。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果然是疯言。”
“刘盛都死了,他的旧部还能说什么好话?”
“若真有事,方才早翻了。”
那些话一声声落进江风里。
苏溪却只觉得冷。
船浮起来了。
平稳,漂亮,没有出半点差错。
这本该是好事。
可他看着那艘船,心里反而一点点沉下去。
江湾无浪。
空船重压。
当然能稳。
可船不是为了给岸上的人看的。
它是要入海的。
一旦满载,一旦横风压上楼舱,一旦侧浪从船腹下掀起来,今日让它稳住的东西,未必还能救它。
甚至可能会把它拖得更快。
这哪里是试水?这分明就是捂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