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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四章:锈蚀的锚

      一

      不锈钢密封箱被带回公安局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技术科的人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个从鬼礁海底打捞上来的神秘物体。有人拿来游标卡尺测量尺寸,有人用磁力检测仪扫描箱体结构,还有人试图用听诊器贴在箱壁上听里面的动静——仿佛那不是一个箱子,而是一枚定时炸弹。

      “密码锁是六位数的机械转盘锁,没有电子元件。”林晓楠蹲在箱子旁边,戴着手套仔细检查着密码锁的结构,“这种锁的结构不算复杂,但要暴力破解的话,可能会损坏里面的物品。”

      “能不能用X光透视?”秦明问。

      “试过了。”林晓楠摇了摇头,“箱体的不锈钢板厚度至少有五毫米,X光穿不透。而且内壁似乎还有一层铅衬里,专门用来屏蔽射线扫描的。”

      “铅衬里?”陈国栋皱了皱眉,“看来做这个箱子的人非常专业,考虑得很周全。”

      秦明没有说话,只是围着箱子慢慢地踱步。他的目光从密码锁移到箱体的焊缝上,又从焊缝移到箱体底部的几个微小凹痕上。那些凹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形状也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碰过。

      “林法医,你帮我拿一盏强光手电筒过来。”他说。

      林晓楠很快拿来了一盏警用强光手电。秦明接过来,打开开关,把光束对准箱体底部的那些凹痕,从不同的角度照射过去。在强光的照射下,那些凹痕的细节变得清晰起来——它们并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排列。

      “这是……摩斯密码?”陈国栋凑过来看了一眼,不太确定地说。

      “不是摩斯密码。”秦明关掉手电筒,直起身来,“是盲文。”

      “盲文?”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盲人阅读用的凸点文字。”秦明解释道,“只不过这些点是凹陷下去的,而不是凸起来的。如果用手指触摸的话,应该能感受到它们的形状。”

      他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触摸那些凹痕。他的眼睛微微闭起,手指在那些微小的凹陷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阅读一本看不见的书。

      大约过了半分钟,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上面写了什么?”陈国栋迫不及待地问。

      “六个数字。”秦明说,“3、1、5、7、9、2。”

      林晓楠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密码锁的密码!”

      她迅速走到密码锁前,按照秦明读出的数字顺序,一格一格地转动转盘。当最后一个数字对齐刻度线的时候,密码锁的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锁开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林晓楠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箱盖的两侧,缓缓地向上掀开。箱盖和箱体之间有一圈橡胶密封条,打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有什么气体被封在里面很久了。

      箱盖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咸腥味从箱子里散发出来。所有人都忍不住凑上前去看——箱子里装着的,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毒素原液,也不是武器或者工具,而是一样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那是一摞笔记本。

      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共有十二本。每一本的封面都是统一的深蓝色硬皮,大小和A5纸差不多,厚度大约有一厘米。笔记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霉菌斑,显然在潮湿的环境中存放了很长时间,但整体的保存状况还算良好。

      秦明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福星号航海日志——船长郑海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郑海生的航海日志。”陈国栋的声音有些发紧,“十二本……正好对应福星号沉没的那一年?”

      秦明没有回答,他已经沉浸在了那些文字里。他翻到第一页,上面记录的是1986年1月3日的航海情况——天气、风向、水温、渔获量,以及一些船员的日常琐事。文字简洁而朴实,没有过多的修饰,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和大海打交道的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记录着自己的生活。

      他连续翻了好几页,日志的内容都很常规,无非是每天的航行路线、捕捞作业、天气变化等等。但当他翻到2月中旬的记录时,他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1986年2月17日。晴。东北风4-5级。

      今天蔡老板上船了,带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渔民,穿着西装,皮鞋擦得很亮。蔡老板介绍说是他的一个朋友,想跟我们出海看看风景。但我看得出来,那个人不是来看风景的。他在船上到处转悠,问了很多关于船体结构和水文条件的问题。老鬼私下跟我说,那个人像是搞工程的。搞工程的来渔船上干什么?我心里不踏实。”

      秦明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翻。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志中多次提到了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他几乎每天都跟着福星号出海,每次都带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些图纸和文件。郑海生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了那些图纸,上面画着一些复杂的机械结构,他看不懂,但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1986年3月2日。多云。东南风3-4级。

      今天晚上收网的时候,我发现船底右舷靠近龙骨的位置有一块钢板被换掉了。我问大副老鬼什么时候换的,他说不知道,是前两天蔡老板派人来修的。我觉得很奇怪,修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潜下去看了一下那块新钢板,厚度比原来的薄了将近一半,焊接的工艺也很粗糙。我跟蔡老板反映了这个情况,他说没事,这块钢板不影响安全。但我是船长,船安不安全,我说了算。”

      秦明抬起头,和陈国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证据。福星号在出海之前,船体就被动过手脚。而且这一切,都是在船长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他继续往下翻。日志中的记录变得越来越密集,郑海生的笔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写下的。他多次向蔡金水反映船体存在的问题,但每一次都被敷衍过去。他甚至提出要停航进行全面检修,但蔡金水以“耽误生产”为由拒绝了他。

      “1986年4月8日。阴。风力逐渐加大。

      我今天跟蔡老板吵了一架。我告诉他,如果再不修船,我就不出海了。他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识好歹,说他花钱雇我是让我干活,不是让我挑三拣四的。他说如果我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干。我知道他是在威胁我,但我没办法。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我妥协了。我真是个懦夫。”

      秦明看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一个有着二十年航海经验的老船长,明明知道自己的船有问题,却因为生计所迫,不得不一次次地铤而走险。他一定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害怕有一天那艘船会带着他和他的船员们沉入海底。

      而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日志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是1986年7月14日和15日的内容。秦明翻到7月14日那一页的时候,发现上面的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不再是工整有力的钢笔字,而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成的。

      “1986年7月14日。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

      我被关起来了。蔡老板把我锁在码头旁边的一个仓库里,没收了我的通讯工具。他们说我疯了,说我胡言乱语。但我没有疯。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们要在明天出海之前把我换掉,换一个听话的船长。我不能让他们这么做。我必须逃出去。我必须去警告那些船员——”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下一页是大片的空白。再翻一页,是7月15日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更加凌乱,几乎难以辨认:

      “他们还是出海了。我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十二个人。十二个家庭。我对不起他们。如果我当初再坚持一下,如果我当初没有妥协——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一个“对不起”写得格外大,笔尖几乎戳破了纸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从那以后,日志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了。

      秦明合上日志,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沉重的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蔡金水……”陈国栋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他不仅没有修船,还把发现问题的人关了起来,换了一个不知情的船长去送死。十二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秦明翻开第二本日志,“郑海生被关起来之后,是怎么逃脱的?他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失踪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剩下的这些日志里。”

      他翻开第二本日志的扉页,上面同样写着郑海生的名字,但日期却跳到了1986年8月——也就是福星号沉没一个月之后。

      “他没死。”秦明看着那行日期,缓缓地说,“他活下来了。”

      二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秦明和陈国栋一起,把剩下的十一本日志粗略地翻阅了一遍。

      这些日志记录了郑海生在福星号沉没之后长达十年的生活。从1986年8月开始,一直到1996年的春天,他辗转于福建沿海的各个小渔村,隐姓埋名,靠打零工维持生计。他不敢回到石狮,因为他知道,蔡金水不会放过他——他是唯一一个知道福星号沉没真相的人,只要他还活着,蔡金水就永远不会安心。

      但他也没有选择报警。八十年代的司法环境远不如现在完善,蔡金水在石狮当地势力庞大,和许多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郑海生一个穷船长,拿什么去跟他对抗?他只能躲,只能逃,只能把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倾注在这些日志里。

      日志中详细记录了他对福星号沉没的调查。他利用在各个渔村打工的机会,四处打听消息,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完整面貌——蔡金水在福星号出海之前,暗中对船体进行了多处“改造”,包括更换薄弱的钢板、篡改排水系统的管道布局、甚至在某些关键结构上制造了微小的裂缝。这些改造在外观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遇到大风浪的时候,就会成为致命的隐患。

      而蔡金水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骗取保险金。他在福星号出海之前,为这艘船购买了巨额的海上保险,保额远远超过了船本身的实际价值。只要福星号在海上“意外”沉没,他就能拿到一笔天文数字的赔偿金。

      至于那十二名船员——包括被蒙在鼓里的新任船长——都只是他计划中的牺牲品。

      秦明读到这些内容的时候,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没有见过人性的恶,但像蔡金水这样,为了金钱不惜杀害十二条人命的冷血之徒,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郑海生花了十年时间,收集了所有这些证据。”秦明合上最后一本日志,揉了揉太阳穴,“他本来可以用这些证据去控告蔡金水,但他没有。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光凭这些日记,很难在法律上定蔡金水的罪。”陈国栋分析道,“这些日记说到底只是他个人的记录,缺乏物证支撑。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很多证据都已经消失了。就算他把这些日记交到法院,蔡金水也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他诽谤。”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秦明看着面前那一摞蓝色的笔记本,眼神变得深邃,“他等了三十年,等到蔡金水老了,等到蔡金水的儿子长大了,等到所有和福星号有关的人都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然后,他开始复仇。”

      “你是说,这几起命案是郑海生干的?”陈国栋的眉头拧了起来,“可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有能力连续杀死四个人,还用这么复杂的手法?”

      “年龄不是问题。”秦明说,“如果一个人心中有足够的恨意,他可以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而且从作案手法来看,凶手对海洋环境和潮汐规律非常熟悉,这一点也符合郑海生的背景——他当了二十年的船长,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片海。”

      陈国栋沉默了。他虽然不愿意相信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会是连环杀手,但所有的证据似乎都在指向这个结论。

      “可是,如果郑海生真的还活着,他这三十年都藏在哪里?”他问,“我们查过户籍系统,郑海生早在1986年就被注销了户口,列为失踪人口。之后的三十年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身份登记记录——没有办过身份证,没有办过银行卡,没有看过病,没有坐过火车飞机。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社会上隐形三十年?”

      “如果他不生活在陆地上呢?”秦明突然说。

      陈国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石狮周边有无数的岛屿和礁石,有些小岛上有淡水,可以维持基本的生活需求。”秦明说,“郑海生当了一辈子的渔民,他知道如何在海上生存。如果他选择隐居在某一个荒岛上,三十年不与外界接触,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陈国栋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秦明的推测虽然大胆,但并非没有道理。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选择逃离文明社会,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郑海生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决心和毅力,他完全可以做到。

      “我们需要找到他。”秦明站起身来,“不管他是凶手还是证人,他都是解开这个案子的关键。”

      “怎么找?”陈国栋问,“石狮周边的岛屿少说也有几十个,总不能一个一个地搜吧?”

      秦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让陈国栋大吃一惊的话:

      “不用我们去找他。他会来找我们的。”

      三

      事实证明,秦明的判断是正确的。

      两天后的深夜,秦明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资料,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福建泉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夹杂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请问是哪位?”秦明又问了一遍。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你是秦明?”

      那个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生涩的质感。但秦明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和他在石狮遇到的很多当地人说话的口音一模一样。

      “我是秦明。您是——郑海生船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找到我的日志了。”

      “是的。”秦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我们在鬼礁海域发现了您藏起来的箱子,里面有十二本航海日志。我都看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那些人该死。”郑海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起来,像是淬过火的钢铁,“蔡金水该死,他儿子蔡建国也该死。还有那个替蔡金水做事的律师,那个帮他伪造保险文件的会计,那些明明知道真相却保持沉默的人——他们都该死。”

      秦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郑海生的话等于默认了自己就是凶手。但他没有急于质问,而是继续用平稳的语气说道:“郑船长,我能理解您的愤怒。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对您和那些遇难船员的家属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悲剧。但用杀人的方式来复仇,并不能解决问题。您现在做的事情,和当年的蔡金水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夺走别人的生命。”

      “区别大了!”郑海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蔡金水杀人是为了钱,我杀人是为了公道!法律没有给他们公道,那我就自己来给!”

      “您确定您给的是公道吗?”秦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对方的心里,“您杀的每一个人,都真的是罪有应得吗?蔡建国是蔡金水的儿子没错,但他对他父亲的所作所为知情吗?那个外来打工的女孩,她和福星号有任何关系吗?还有那个护士蔡美琴——她才二十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有什么罪?”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海浪的声音依然在背景里回荡,但郑海生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你怎么知道我杀了那个女孩和那个护士?”

      “我不知道。”秦明坦诚地说,“但我在赌。我在赌您并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您在蔡美琴的手上刻了‘下一个,是你’——那句话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蔡建国的。您想让他活在恐惧中,想让他尝一尝等待死亡降临的滋味。至于那个外来打工的女孩……我猜,她可能是某个福星号遇难船员的女儿,对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得让秦明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

      那是哭声。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电话的那一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哭了。

      “她是老鬼的女儿。”郑海生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老鬼——就是我船上的大副,他叫林大富。他是跟我一起出海次数最多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兄弟。福星号沉没那天,他本来不该在那条船上的。他那天请假了,说他女儿生病了,要带她去医院。但蔡金水逼他出海,说如果不去就扣他三个月的工资。他没办法,他家里穷,他不能没有那份工作……”

      秦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猜对了,但他一点都不为自己的正确而感到高兴。

      “那个女孩——林大富的女儿——她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问。

      “不知道。”郑海生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她那时候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她妈妈后来改嫁了,把她也带走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父亲是出海捕鱼时遇到风暴死的,从来不知道那是一场谋杀。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晋江的一家鞋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块钱,住的是八个人一间的宿舍。她活得那么辛苦,那么努力,可她根本不知道,她本来应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如果蔡金水没有毁掉一切的话。”

      “所以你杀了她。”秦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悲哀,“你杀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只因为她是你死去兄弟的女儿?”

      “我——”郑海生的声音卡住了,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船长,告诉我您在哪儿。”秦明说,“我们见一面,好好谈谈。您已经七十多岁了,您的人生没有太多时间了。您是想在逃亡和杀戮中度过余生,还是在最后的日子里,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应有的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秦明以为郑海生已经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听到了两个字:

      “好吧。”

      四

      见面地点定在了永宁古渡口。

      郑海生指定的。他说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应该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秦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通话的内容,包括陈国栋。他只说自己有一个线索需要去核实,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局里。他不想让大批警力跟着去,怕吓到郑海生,让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他打车来到了永宁古渡口。时间是凌晨两点,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朦胧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海风很大,吹得岸边的野草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的脉搏在跳动。

      秦明站在岸边,等待着。

      他不知道郑海生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是从海上划船过来,还是从某个隐蔽的地方走出来?他甚至不确定郑海生会不会真的来——一个背负着四条人命的凶手,凭什么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法医?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相信秦明,而是因为他累了。三十年的逃亡,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孤独——他已经撑得太久了。他需要一个终点,不管是怎样的终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秦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废弃建筑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个人走得很慢,步伐有些蹒跚,像是腿上受过伤。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距离秦明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就是秦明?”他抬起头,露出了帽檐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那张脸比秦明想象中的要苍老得多。深深的皱纹像刀刻一样布满了他的额头和眼角,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成了粗糙的棕褐色,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像是一只老鹰,即使已经到了生命的暮年,依然保持着猎手的警觉。

      “我是。”秦明说,“您是郑海生船长?”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走到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只剩下烟头的一点红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箱子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是找到的,是猜到的。”秦明说,“我在调查中发现,凶手对鬼礁海域非常熟悉,而且利用了赤潮期间的旋鞭藻毒素来作案。我推测凶手一定经常在鬼礁附近活动,甚至可能在那里藏匿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我和同事去鬼礁查看,发现了那个浮标。”

      郑海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风中很快消散了:“你很聪明。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

      “那些日志,是您故意留在那里的吗?”

      “是。”郑海生没有否认,“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们。我只是没想到,发现它们的人会是一个法医,而不是警察。”

      “您为什么要把它们藏起来?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郑海生苦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交给警方?三十年前我把证据交给过警方。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我的证据不足,说我是在诬陷蔡金水。那个负责调查的警察,后来被调到市局去了,听说还升了官。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蔡金水给他塞了钱。”

      秦明沉默了。他知道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正义有时候会被金钱和权力扭曲,受害者往往得不到应有的保护。

      “所以您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说。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郑海生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我等了三十年,等法律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但法律什么都没做。蔡金水活了七十多岁,安安稳稳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他儿子继承了他的家产,成了石狮有名的企业家。那些帮蔡金水做事的人,一个个都过得很好。只有那些死去的人——没有人记得他们,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所以你杀了蔡建国。”

      “对。”郑海生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是蔡金水的儿子,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用他父亲害死的人命换来的。他该死。”

      “那林大富的女儿呢?”

      郑海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烟灰掉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那是一个错误。”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只是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我想告诉她她父亲的真实死因,想让她知道她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工资而出海的懦夫。但我看到她活得那么艰难,那么卑微——她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那点钱,连让她读完初中都不够。我突然觉得很愤怒,很绝望。我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所以你杀了她。”

      “我……”郑海生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一刻,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我觉得死亡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她活着太苦了,太累了。与其让她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继续受苦,不如让她去和她父亲团聚。”

      秦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见过太多罪犯,有些人杀人是为了利益,有些人是为了报复,还有些人纯粹是出于变态的心理满足。但郑海生不一样——他杀人的动机里混杂着正义感和罪恶感,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做错了。

      这种人是最难处理的。因为他们不是纯粹的恶人,他们的灵魂里还有良知,而良知恰恰是他们最大的折磨。

      “蔡美琴呢?”秦明问,“她又是为什么该死?”

      郑海生睁开眼睛,看着秦明,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不该死。”

      秦明愣住了:“什么?”

      “蔡美琴不是我杀的。”郑海生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杀她。”

      五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秦明的脑海中炸开了。

      “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蔡美琴不是你杀的?”

      “不是。”郑海生的表情非常认真,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我承认我杀了蔡建国和林大富的女儿。但我没有杀那个护士,也没有杀那个服装厂的老板。”

      “那第三起案件的死者呢?那个退休的老渔民?”

      “也不是我杀的。”郑海生摇了摇头,“我只杀了两个人。另外两起命案,和我无关。”

      秦明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如果郑海生说的是实话,那就意味着——有两个凶手。

      一个凶手杀了蔡建国和林大富的女儿,作案手法是利用旋鞭藻毒素和潮汐规律,并且在死者手掌上刻下了石敢当的符号。而另一个凶手,模仿了前者的作案手法,杀了服装厂老板和退休老渔民,目的可能是混淆视听,或者另有图谋。

      但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第二个凶手是谁?他为什么要模仿郑海生的作案手法?他和福星号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秦明问。

      郑海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蔡美琴手掌上多刻的那行字吗?‘下一个,是你。’”

      “记得。”

      “那不是我的风格。”郑海生说,“我做事情不需要那么多废话。我杀蔡建国的时候,只在他手上刻了石敢当,什么都没有多说。他知道我为什么杀他,不需要我提醒。那个在护士手上刻字的人,要么是在炫耀,要么是在恐吓——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都不是我。”

      秦明仔细回想了一下四起命案的细节。确实,前两起命案的死者手掌上只有石敢当的符号,没有多余的文字。而从第三起案件开始,死者的手掌上才开始出现额外的刻字。第三起案件刻的是“三十年的债,今天还”,第四起案件刻的是“下一个,是你”。

      如果郑海生说的是实话,那这两行字就是第二个凶手留下的“签名”。而这两个签名的风格,确实和郑海生那种沉默而决绝的复仇方式有所不同。

      “那你知道第二个凶手是谁吗?”秦明问。

      郑海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石头缝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我大概能猜到。”他说,“但我不确定。”

      “是谁?”

      郑海生转过头,看着秦明,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还记得我日志里提到过的那个‘穿西装的陌生人’吗?”

      秦明点了点头。

      “那个人,就是蔡金水找来改造福星号的工程师。”郑海生说,“他叫苏建平,当年是石狮造船厂的一个技术骨干。蔡金水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设计了一套方案,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破坏船体的结构。福星号沉没之后,苏建平就离开了石狮,据说是去了国外。”

      “你的意思是,苏建平回来了?”

      “我不知道。”郑海生说,“但我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比我更想让蔡家的人死,那就是苏建平。”

      “为什么?”

      “因为蔡金水没有兑现承诺。”郑海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苏建平帮蔡金水做完那件事之后,蔡金水不但没有给他剩下的报酬,还派人去威胁他,让他永远闭嘴。苏建平在石狮待不下去了,只能背井离乡,逃到外地去。他失去了一切——工作、家庭、名誉——全都是因为蔡金水的背叛。”

      秦明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如果郑海生的推测是正确的,那苏建平就是最有可能的第二个凶手。他既有作案动机——对蔡金水的仇恨,也有作案能力——他懂得工程和机械知识,可以设计出复杂的杀人装置。而且他离开石狮三十年,现在回来复仇,时间上也说得通。

      “苏建平现在在哪儿?”秦明问。

      “我不知道。”郑海生摇了摇头,“我回到石狮之后,一直在找他。但我找不到他。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郑海生沉默了很久。海风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带着咸腥的气味和无尽的寒意。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我以为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当我真的站在这里,面对着你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还没有准备好。”

      秦明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背负着三十年的仇恨和罪恶,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他以为自己是在追求正义,但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走上了另一条通往深渊的道路。

      “郑船长,跟我回去吧。”秦明说,“不管您信不信,法律有时候确实会迟到,但它不会缺席。您收集的那些证据,加上您的证词,足以让蔡金水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而那些被您杀害的人——他们的家人有权知道真相。”

      郑海生抬起头,看着秦明。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泪光。

      “我还有资格得到原谅吗?”他问,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秦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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