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盛夏》莫寒阳

8、第七章 番外② 一 九月

　　一
　　九月初，南枫大学迎来了一批新生。
　　韩雯玥站在紫荆公寓楼下，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气喘吁吁地望着五楼的窗户。她的室友还没来，身边来来往往全是陌生的面孔。南枫的九月干燥闷热，她又渴又累。
　　"韩雯玥。"
　　她转过身。王奕哲站在她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右手拖着一个跟她手里一模一样大的行李箱——那是她昨天落在火车站行李房的多余行李。他不声不响拿了回来，从北京站一路转了两趟地铁加一趟公交拎到了南枫大。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
　　"你的行李箱你都能忘，你是去参加全运会举重比赛吗？"他问。
　　"我以为你同学会帮我拿到学校——"
　　"他们帮不了，我拿了。"
　　他是南枫医科大的。
　　南枫大学离南枫医科大不远，隔了将近十公里。他今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帮她把所有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又从北京站一件一件搬到这里。
　　韩雯玥看着他的眼睛，鼻子一酸。
　　"谢谢你——"
　　"别谢，"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上去铺床，我等你。"
　　"你不上来？"
　　"女生宿舍。"他的脸可疑地红了。
　　韩雯玥一个人把行李搬上了五楼。铺完床收拾完衣柜，下楼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王奕哲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紫荆公寓楼下那棵银杏树上。秋天的银杏叶刚有一点黄边，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
　　"你一直在这里？"韩雯玥惊讶。
　　"嗯。"
　　"为什么不找个地方坐——"
　　"怕你下来找不到人。"
　　韩雯玥的眼眶又酸了。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是她熟悉的温度。
　　"走吧，我带你去逛逛南枫大。"
　　二
　　接下来的四年里，他们的大学生活在两座相距十公里的校园里缓缓展开。
　　南枫大和南枫医科大之间的交通工具有三样：自行车、公交，以及校园爱情。王奕哲每天都要在南枫医科大物理系的课表之外挤出时间来找她。
　　周一他在未名湖边等她下课，周二她去学校找他吃食堂，周三他们约在校图书馆一起自习，周四各自在物理系的会议室开组会互不打扰——然后在周五的晚上搭地铁回到同一个起点，去吃他们从小学开始就一起光顾的那家老字号的面。
　　室友们很快掌握了规律。韩雯玥室友的原话是这样的："你家的物理系男朋友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到周五就准时上线。"
　　三
　　大二那年冬天，韩雯玥生理期来了，又赶上一门专业必修课的期末考试。她吃了三片止痛药硬撑着考完，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室友急得团团转，要找校医院，要打救护车。
　　韩雯玥摆摆手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半夜十二点，她痛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韩雯玥？"
　　王奕哲的声音。低沉的，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她还没说话，就听见话筒那边传来急促的穿衣声、钥匙碰撞声、宿舍铁门的嘎吱声。
　　"两分钟。"他说。
　　两分钟后，她手机亮了，他发的消息：
　　"下楼。"
　　她裹了一件羽绒服跑下楼梯。北风呼呼地吹，王奕哲站在紫荆公寓楼下，身旁是一辆连夜扫来的共享单车，车筐里放了一个保温杯和保温袋。
　　"上车。"他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她肩上。
　　"你——"
　　"两所学校十公里。我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就到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以后半夜不舒服不要硬撑。给我发消息。我骑得到。"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条腿晃在半空中，脸贴着他结实的后背。那一夜风很大，他把所有的风都挡在自己前面，让她缩在身后一片小小的温暖里。
　　她用他的羽绒服擦眼泪的时候，听见他又加了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骑过来？"
　　"……不知道。"
　　"那就记住。"
　　他的声音沉沉的，混着风，像某种刻进骨头里的承诺：
　　"你现在知道了。十公里——四十分钟——骑得到。你说一次疼，我就骑一次。你疼一辈子——我就骑一辈子。"
　　她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背上。眼泪打湿了他毛衣的纹路，也打湿了属于他们的好长好长的夜路。
　　四
　　大三那年，王奕哲拿了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金奖。
　　颁奖典礼在医科大百年讲堂举行。颁奖嘉宾让他说获奖感言，他站在话筒前面，停了一下，然后看着台下某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我想感谢一个人。她是南枫大学物理系的韩雯玥。她一直跑在我前面——我等了六年才追上。"
　　台下一片起哄和尖叫声。物理系的男生们疯狂地敲着座椅扶手。
　　"但最后我想说的是——"王奕哲把手里的奖杯举了起来，"追上了。但在比赛里赢你这件事，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掌声和欢呼声震天响。韩雯玥坐在台下第三排，笑到眼泪流了一脸。
　　旁边不认识的学生小声问："他怎么赢了你？你和他是同校的吗？"
　　"我是南枫大的，"韩雯玥擦了擦眼泪，"但我们是同一届。他那年的物理成绩比我少两分——他到现在还在计较。"
　　"所以他现在追上你的人了？"
　　韩雯玥看着领奖台上那个少年——不对，他现在已经不是少年了，他的肩膀变宽了，下颌线条更硬朗了，少年感正在慢慢褪去，男人味正在一点一点析出。但他看向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冷在外面，热在里面。
　　"对，"她说，眼泪挂在嘴角，"他追上了。他终于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