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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春风 ...

  •   萧靖寒是春分那天走的。
      天不亮,东跨院外头就响起了马嘶和甲胄碰撞的声响。顾清商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院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队亲兵,火把在晨雾里烧得噼啪作响。
      他要回北境了。
      圣上的旨意是“开春之前返营”,他卡着最后的日子动身,已经算迟了。
      顾清商站在廊下,看着亲兵们往马背上捆干粮和箭囊,没有说话。萧靖寒从书房里走出来,换回了那身玄色战甲,肩上凝着一层薄霜,像是整夜没睡。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铁佛寺拿到的账本,我已经让人抄了一份,送到可靠的人手里。”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那样,不寒暄,不铺垫,开门见山,“若我回不来,会有人把账本送去大理寺。”
      顾清商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叫回不来?”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萧靖寒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蛮族这次是三路合围,兵力是去年的两倍。”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往下说。最终还是说了。
      “北境在册的兵力是二十万。但萧衡吃了多少空饷,你父亲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名册上三四万人根本不存在,粮饷全进了他的私库。剩下的人里,轻伤的当全劳力用,重伤的没药治,真正能拉出去野战的不到十万。守城勉强够,出击远远不足。”
      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清商也没有追问。十万对二十万,守不守得住,谁也不知道。她读过史书,知道十万对二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要拿命去填的。
      “你留在京城。”他说,“东跨院我留了二十个亲兵,都是跟了我八年以上的老人,信得过。萧衡暂时不敢动你,他还要用你牵制我。”
      顾清商想说“我想跟你去”,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她去不了。她一个女子,去了北境能做什么?她连刀都握不稳,骑马跑不过三里就喘。她只会拖累他。
      萧靖寒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留在京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她,“这是我北境军的信物。若京中有变,你拿着它去找城南铁匠铺的秦老板,他会安排你出城。”
      铜符不大,半个巴掌见方,正面刻着一个“靖”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磨得锃亮,棱角都圆了,看得出是常年握在手里的东西。
      顾清商接过铜符,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甲片。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现在。”
      没有告别的话。萧靖寒转身走向院门,战靴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声闷响。亲兵们齐刷刷翻身上马,甲胄撞击声像一阵急促的铁雨。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满身旧伤的人。晨曦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战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雾。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粒粒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他选在这一天走。
      顾清商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背过的一句诗——“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后面那句是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心攥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铜符,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冷得不像春天。
      碧桃端了早膳进来,依旧是加了药材的粥。顾清商看了一眼那碗粥,忽然问她:“这粥是谁教你熬的?”
      碧桃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是、是世子走之前教的。他把方子写在了纸上,连火候都标了……奴婢照着熬了好几次才学会。”
      一张药粥的方子,写了火候。
      顾清商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粥。粥还是那个味道,苦里带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让碧桃看见她的表情。
      “少夫人,”碧桃小心翼翼地说,“世子他……会回来的吧?”
      “会。”
      顾清商回答得太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确定那是相信还是希望。
      她没有告诉碧桃,萧靖寒说“若我回不来”时的语气,不是在假设。是在交代后事。
      萧靖寒走后的第三天,柳如月的人来了。
      彼时顾清商正在屋里翻看从铁佛寺取回来的账本。油布包裹里除了账本,还有几封萧衡与蛮族往来的密信,字字句句都是卖国的铁证。她看得脊背发凉——北境入冬前本该到的二十万石军粮,在账面上走了个来回,就有一半被转去了蛮族控制的马市,换了战马和皮裘,全进了萧衡的私仓。而北境将士的口粮,被换成了掺了沙子的陈米和发霉的麸饼。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王妃有令,搜查东跨院!”
      “没有世子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是王府的家事,你们北境军管得着吗?”
      顾清商合上账本,塞进暗格里,起身走到门口。
      院门口,二十个北境亲兵排成一排,刀未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对面站着王府的护院统领赵安,带着三十多号人,个个提着水火棍,气势汹汹。
      赵安是柳如月娘家带来的人,在王府横行惯了,连老王爷都不放在眼里。
      “少夫人,”赵安看见她出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王妃丢了支凤钗,阖府都要搜一搜。少夫人是明白人,不会让底下人难做吧?”
      顾清商看着他,没有说话。
      凤钗。柳如月那只赤金凤钗,她来王府一年多见都没见过。这借口编得连敷衍都算不上,纯粹是羞辱——连个像样的由头都不屑于编,摆明了告诉你,我就是来找茬的,你能怎样。但她知道这不是冲着账本来的——如果是萧衡要抓她,来的不会是护院,而是死士。这只是一次试探。萧靖寒在京城时柳如月不敢动她,如今人走了,柳如月便急着来拔东跨院这颗钉子。有没有凤钗,她都要搜。
      “世子的院子,世子的规矩。”亲兵队长赵衍挡在门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堵墙,“没有世子手令,谁也不能进。”
      赵衍。顾清商记得这个名字——萧靖寒在北境的副将,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萧靖寒留他在京城,足见对东跨院安全的看重。
      赵安脸色变了变:“赵衍,你不过是个副将,这是镇北王府,轮不到你撒野。”
      赵衍没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双方在院门口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最终赵安咬着牙扔下一句“走着瞧”,带着人撤了。
      赵衍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对顾清商抱拳:“少夫人受惊了。”
      “无妨。”顾清商的声音平静,“这只是试探。他们还会再来。”
      赵衍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是试探——赵安带了三十个人,却连刀都没拔,从始至终都在打嘴仗。这根本不是来搜查的,是来探虚实的。下一次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碧桃站在廊下,脸色发白,手里的茶盘抖得像筛糠。顾清商走过去,把茶盘从她手里接过来。
      “别怕。”
      “奴婢不怕。”碧桃嘴唇都在哆嗦,却还在逞强,“奴婢……奴婢就是冷。”
      顾清商没有拆穿她,只是把那碗没喝的热茶塞到她手里。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碧桃捧着茶碗,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小声说:“少夫人,您对奴婢真好。以前在偏院的时候,没人把奴婢当人看。只有您,只有您跟奴婢说‘谢谢’。”
      顾清商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丫鬟胆子小,爱哭,做事毛手毛脚,熬粥都能熬糊三回。可她是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唯一一个会把她的药碗用热水温着、等她醒来再端过来的人。
      “去歇着吧。”顾清商说,“今天不用守夜了。”
      “那不行!”碧桃使劲摇头,“世子走之前说了,让奴婢寸步不离地守着您。世子说话的时候可凶了,比打仗还凶。”
      顾清商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是了。那个男人连教人熬粥都要写火候,安排丫鬟守夜大概也是列了一二三。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今夜的月亮很圆,银白的月光铺了满院,像下了一层薄雪。
      北境的月亮,也是这个颜色吗?
      她低下头,把那枚铜符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海东青的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
      “你可别死。”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一吹就散了,“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她指的是那天在积善巷,他说“你父亲替北境军争的不止是军饷”。她追问过,他没有回答。她一直记着。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了。
      与此同时,京城北门外三十里的驿道上,一支马队正在夜色中疾驰。萧靖寒伏在马背上,北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刀刮似的疼。身后的亲兵忽然打马上前,递来一封加急军报。
      他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蛮族的前锋已经过了狼山。比预计的早了半个月。北境的春天还没到,战争已经来了。
      他将信纸揉碎在掌心里,猛然一夹马肚。战马吃痛,嘶鸣着冲进夜色深处。身后的亲兵拼命打马追赶,马蹄声碎,踏破了整片荒野的寂静。
      京城到北境三千里,他必须跑赢时间。
      东跨院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柳如月的人又来了两次,每次都被赵衍挡在门外。但顾清商注意到,赵安每次都带了更多的人。第一次三十,第二次四十,第三次五十。北境亲兵再能打,人数上的差距越来越悬殊。
      赵衍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在院墙上加了暗哨,又把换岗的时间缩短了一半。但顾清商看得出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怕打仗,但他怕这种钝刀子割肉——对方一点一点地加码,今天多十个人,明天换一队弓箭手,像把绞索一寸一寸地收紧。他在明处,柳如月在暗处,他不知道最后那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山雨欲来。
      三月十五,寒食节。
      这天按习俗不生火,吃冷食。碧桃前一晚便备好了青团和冷糕,用荷叶包着,搁在食盒里。顾清商咬了一口青团,豆沙馅的,甜得发腻,她却莫名想起北境军营里的干粮——大概是硬得能崩掉牙的那种。那个男人从不挑食,什么都能咽下去。
      然后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赵安。脚步声更沉、更多、更整齐。那是训练有素的军靴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
      顾清商放下青团,站起身来。
      院门被一脚踹开。赵安站在门口,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上百人,全部披甲执锐。那不是王府的护院,是镇北王府的私兵。柳如月已经不打算再试探了。萧靖寒走了一个多月,北境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每一封都在说蛮族逼近、战事吃紧。萧靖寒回不来了。既然他回不来,东跨院就没有留着的必要。
      “王妃有令,”赵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顾氏不守妇道,私会外男,败坏门风。即刻拿下,押入王府地牢候审。”
      赵衍拔刀出鞘,二十名亲兵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刀光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芒。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对方连罪名都懒得编得像样一点——从“丢了凤钗”到“私会外男”,连借口都在敷衍,说明今天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赵衍,你睁眼看看,你们二十个人,我后面有多少人?”赵安冷笑,“世子不在京城,你逞什么英雄?”
      “世子不在,规矩在。”
      赵衍的回答短得像一把刀。
      赵安的脸沉了下来。他的手慢慢抬起,身后上百名私兵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刀枪。
      就在这一刻,顾清商被人从身后狠狠拽了一把。
      是碧桃。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顾清商从廊下拽进了屋里,反手就将那扇厚重的榆木门板合上。门闩落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可她手上的动作却快得不像一个连端药碗都哆嗦的小丫鬟——闩门、挂锁、拖桌子、堵门,一气呵成。
      “碧桃!你——”
      门外传来赵衍的怒吼和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嘶喊。北境亲兵和王府私兵动手了。
      碧桃背靠着门板,用身体死死抵住。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可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楚。
      “少夫人,走。”她说,“从后窗走。赵大哥他们撑不了多久。”
      “一起走——”
      “我走了谁堵门?”碧桃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这辈子从没这么大声说过话,嗓子劈得又尖又破,“他们一进来您就跑不掉了!您跑了世子才能回来!世子回来才能给奴婢报仇——您快走啊!”
      门外,赵安的私兵已经冲到了廊下。有人一脚踹在门板上,整扇门剧烈地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碧桃咬着牙,用脊背死死抵住,双手反撑着门闩,指甲抠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赵衍在外面杀红了眼,可二十人对上百人,他冲不过来。
      一柄红缨枪从门缝里捅进来。
      枪尖擦过碧桃的右肋,捅穿了她的衣裳,在腰侧豁开一道血口。她闷哼一声,硬是没动。温热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青石门槛上。
      “碧桃!”顾清商眼眶红了,回头想冲过去。
      “走!”碧桃嘶喊。
      又一刀劈进来。这一次是门板上方,刀刃贯穿了三寸厚的榆木,停在碧桃耳侧不到一指的距离,削断了她一缕头发。刀拔出去的时候,门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裂缝,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碧桃透过裂缝看到外面晃动的刀影,看到赵安在人群后面不耐烦地挥手。
      她全身都在发抖。她怕死了。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怕,怕打雷,怕黑,怕王妃骂她,怕世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刀劈进来的那一刻她差点尖叫出声,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就是不从门上挪开。
      她想起少夫人把热茶塞到她手里,想起少夫人跟她说“谢谢”,想起少夫人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想起世子走之前把她叫到书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着她,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把少夫人交给你了。”
      第三刀劈穿了门板,砍在她左肩上。碧桃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血顺着门板往下淌,从裂缝里渗出去,染红了外面的刀尖。
      “把门劈开!”赵安的声音。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四把刀同时劈了进来。
      一刀砍中她的右腿内侧。一刀劈在左臂上。一刀捅进她的小腹。一刀擦着她的脖颈过去,豁开了衣领。门板碎屑飞溅,血从她身上涌出来,把她半新的藕荷色比甲染成了暗红。那件她攒了三个月月钱才买的衣裳,今天头一回穿,她觉得颜色好看,衬得脸色白净,想穿给少夫人看。
      碧桃的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下去,双手还死死攥着门闩。她滑到地上,蜷缩在门板后面,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门还没倒。她还没让开。
      一柄红缨枪从最大的那道裂缝里捅进来,捅穿了她的胸口。
      碧桃的身体猛地一弓,然后软了下去。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少夫人……”
      血沫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上。
      “……粥……还热着……”
      然后就不动了。
      门终于被劈开了。碎木横飞,门板轰然倒地,露出门后那个蜷缩在血泊里的小小身影。冲进来的私兵愣了一下——他们劈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挡在这扇门后面的,居然只有一个人。一个瘦瘦小小的、浑身是血的丫鬟。
      她的眼睛还睁着。对着的方向,是后窗。
      后窗开着,窗台上搭着一件青灰色斗篷。窗外是一道矮墙,墙上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豁口,常年被爬山虎遮着。那是碧桃有一次溜去后院抓野猫时发现的,她在堵门之前就想好了。
      少夫人能跑出去。
      她没辜负世子。
      顾清商被赵衍从后窗接出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回头看见碧桃的尸体,就再也走不动了。
      赵衍拽着她的手腕翻过矮墙,穿过小巷,一路往南跑。直到铁匠铺的后院门在身后关上,她才跪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她感觉不到疼。
      “她怎么敢……”她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她胆子那么小,端个药碗都哆嗦……她怎么敢……”
      赵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甲胄上全是血——有敌人的,有自己人的,也有门板后面那个小丫鬟的。他握着刀柄的手还在抖,不是累,是一种他打了八年仗都没体会过的无力感。
      二十个北境亲兵,跟他从北境回来的老兄弟,杀出来的只有六个。其余十四个全倒在了东跨院的院子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挡在那扇门前,用身体拖延了足够长的时间。而最后挡在门后面的,是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小丫鬟。
      赵安没有追到人,在屋里砸了一通便带着人撤了。临走时他踹翻了廊下的药炉,炭火滚了一地,烧焦了碧桃早上刚洗好的衣裳。火苗舔过那件藕荷色比甲的碎片,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碧桃的尸体被扔在门槛外的杂草丛里,到天黑都没人收尸。风吹了一夜,将她的头发吹散,覆在那张至死都没闭上的眼睛上。
      天快亮的时候,赵衍独自回来了。他蹲在杂草丛边,用一床破草席将碧桃裹了,抱起来的时候,发现她轻得吓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抱在怀里像抱一捆干柴。
      他把她埋在城外的乱葬岗。没有棺材,只在土堆前插了一根槐树枝。填完最后一捧土,他站了很久。
      “你做得够好了。”他对着那个土堆说,声音沙哑,“剩下的,交给我们。”
      来年春天,槐树枝会不会发芽?
      没人知道了。
      当晚,顾清商坐在城南铁匠铺后院的柴房里,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粥。
      粥是秦老板端来的,说是世子走之前留的方子。她低头喝了一口,凉的,药味很重。凉了之后苦味全泛上来了,一点甜都尝不出。
      她还是把它喝完了。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放下碗,对赵衍说了一句话。
      “我要见萧衡。”
      赵衍皱眉:“少夫人,您现在出去是送死。”
      “不。”顾清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赵衍后背发凉,“我不会送死。”
      她将目光从空碗上抬起来。柴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她瞳孔深处的黑暗。那双眼睛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变了——从前的冷是冰,现在的冷是铁。冰是防御,铁是兵器。
      “我要跟他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用他儿子的命,换他的命。”顾清商将那只空碗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他以为萧靖寒是他手里的一把刀。我要让他知道,这把刀也能捅进他心窝里。”
      赵衍沉默了片刻,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从北境跟了萧靖寒八年,见过无数人在生死关头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恐惧、疯狂、麻木、绝望。但他在这个女人脸上什么都看不到。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冷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在那一刻,这个女人比他在北境见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可怕。
      窗外,三月的夜风卷过铁匠铺的院子,将炉膛里残余的火星吹得漫天飞舞。火星落在柴房的窗纸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窟窿,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天眼。
      远处,更鼓敲了五下。
      天快亮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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