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娘子的美人计》年有瑜

26、心事 孟家上

　　孟家上下折腾了一整日，直到晚膳时分才安生下来。

　　崔大夫人与崔三夫人都守在崔芷的院子里，孟仲麟这才得空去自己亲娘那走一遭。

　　孟夫人扭了腰，行动不能自如，心中本来就烦躁。又得知自己儿子告了假就径直回了正院看崔氏，半分都不惦记自己，对崔氏仅有的那点感激登时散了好些。

　　而孟仲麟刚踏入房门时便没个笑模样，黑着一张脸毫不留情面地质问道：“母亲，您今日为何要为难阿芷？”

　　孟夫人傻了眼，连立在床边的江明月也当场愣住。

　　好半晌，孟夫人才颤抖着开口：“你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好啊，我倒要问问你，我错哪儿了？我都是为了你！崔氏多年无子，也不许你纳妾，难不成她要看着我孟家断子绝孙才甘心吗！”

　　屋内仆从纷纷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府中上下谁不知道主君与夫人鹣鲽情深，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往上爬一步，谁成功了？

　　最狠的一次，平日宽和的主君亲自下令发卖了一个侍女，在那之后府里才渐渐消停下来。

　　房中谁也不敢帮腔劝慰，都老老实实跪着，生怕引祸上身。

　　孟仲麟知晓自己无法与母亲达成共识，索性不再争论，只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冷声道：“想来是刁奴蛊惑，搅得家中不得平静。既如此，母亲房中的人便都换了，好让您安心养伤。至于表妹，你若安分，便侍奉到母亲痊愈再回乡，若再敢随意生事不敬府中主母，我便将你赶出去自生自灭。”

　　“你敢！”

　　“母亲再闹下去，我便连李妈妈也送走。”

　　孟夫人瞬间闭了口。

　　江明月红着眼眶，满心不甘，她好不容易从家中那个虎狼窝里跑出来，就是为了能在京中谋一个前程。

　　留在陵阳县，她只会被父兄嫁给那些往来的商人换取一大笔银子，日后谁也不会再管她的死活。

　　而京中则不同了，哪怕做个妾，那也是高门大户的贵妇，有了主君的宠爱，她便一辈子都是人上人。

　　将来父兄见了她，也只有磕头讨好的份儿。

　　所以当初孟夫人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几乎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孟家带来的那些金银珠宝，自然也就成了纳妾的聘礼。

　　有了钱，她父兄自然不再阻拦，痛快地将她送上了马车。

　　可到了京城，一切都和她想的不一样。表哥无心纳妾，今日她也丢尽了脸，现在更是连孟夫人也遭了数落。

　　她绝不能，绝不能就这样被送回陵阳！

　　江明月理了理思绪，弯了腰身行礼，语气郑重：“表哥息怒，明月定不会再犯。”

　　孟仲麟没有搭理她，只吩咐管事将屋内奴仆尽数带走，随后毫不留恋地甩袖离开。

　　昏暗烛光下，孟夫人老泪纵横，嘴里恨恨地骂着不孝子。江明月静静地守在床榻一侧，低垂着头，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这几日是她太性急了些，她要沉得住气，只有稳得住才能走得远。

　　这般想着，江明月缓缓跪在了孟夫人的床头，捧了一旁的药碗服侍她用药。

　　“姨母，都是明月不争气，是明月辜负了您，但求您一定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孟夫人闻言，堵了半天的气顺了不少，看着江明月恭顺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崔家的人要赶在宵禁前回崔府，云姐儿抱着君仪一直不肯撒手，无奈之下，她便主动提出要留下多住几日。

　　崔芷自然十分乐意，有小妹帮忙带云姐儿玩耍，她更能安心养伤。

　　孟仲麟却幽怨地看着这三个女人唱一台戏，连个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

　　妻妹住在这，他就只能被赶去前院书房睡，更可恶的是亲闺女也帮着赶他走，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不过，看在五妹妹于他有大恩的份上，他还是十分痛快地“退位让贤”了。

　　翌日，崔府门房处来送拜帖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崔大夫人看着手上各家的帖子，有些眼花。

　　虽说打的都是来拜谢小五的旗号，但她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透这些人心中所想。

　　最初，小五刚回家时，她也曾为难过。

　　去岁及笄，今年也十六了，论起来也是要相看婚事的年纪。家中的蘅姐儿比她大一岁，若不是出了春闱那档子事，今年就是要发嫁的。

　　芙姐儿与小五差了几个月，眼瞧着老三媳妇也选好了人，要给她定下了。

　　可她与小女儿十几年未见，现在就替她张罗婚事，她心里是万分不愿。又考虑到她年岁渐长，万一将她留成老姑娘，日后耽误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前些日子她与丈夫商议，若遇上合适的，先定亲也不错。选个厚道的夫家，自然也不会与她们争这一两年的光景。

　　崔大夫人将名帖翻看了半晌，最后抽出襄阳侯府的那一份，不禁有些为难。

　　照她与丈夫的意思，最好还是嫁个门第逊于崔家的，日后有父兄撑腰，婆家也不敢怠慢小五。

　　这襄阳侯世子是京中少有的好儿郎，相貌端正不说，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侯府门第虽高，却是武将传家，向来敬重读书人，求娶崔家的女儿倒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位世子是个鳏夫，为亡妻守孝守了三年，还日日取血抄经，如此情深之举却令许多人家望而却步。

　　毕竟大家心知肚明，谁能争得过一个死人呢？

　　嫁过去不是原配不说，丈夫若时时刻刻将自己与先头那位做对比，这日子可是没法过下去的。

　　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意将女儿嫁过去受委屈，低一些的门第，侯夫人是实打实瞧不上。

　　一来二去，这位世子续弦之事便一直被耽搁着。

　　想来也是那日赏花宴上侯夫人注意到了小五，唉，出了那么大的事，也是很难不注意到啊！

　　可惜了，若不是二婚，这可真是桩好姻缘。

　　她将侯府的拜帖搁置在最后，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婉拒侯夫人才不伤两家的和气。

　　崔大夫人本以为京中不安稳，案子查明前各家各户也该少有走动，送送拜帖倒也罢了。

　　谁知道没过两日，崔家竟有媒人登门。

　　这可着实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媒人来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府上众人，小厮女使不一会儿就将此事传了个遍。

　　等传到崔蘅耳中时，她正在亭中临摹一本字帖，落下的那一笔迟迟没有抬起，墨色在宣纸上铺开一大片漆黑。

　　翡翠呀了一声，无不惋惜道：“娘子，您这张写得多好，这下子又得重写了。”

　　崔蘅不知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境。

　　阿娘去了庵庙后，哪怕府中上下待她与以往没什么不同，她也还是觉得不自在。

　　从前的那些底气、傲气，仿佛随着永昌侯府的倒台，随着郡王府的婚事都一块烟消云散了。

　　她委屈，可又不知道该怨谁，她不想去赏花宴被人奚落，也不想被人怜悯，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初闻媒人上门，她很是恍惚，下意识以为是来给自己说亲的。

　　听到五娘子那一刻，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湮灭。

　　大伯母说，君仪是在青州乡下长大的。阿娘说，她是大房找来的一个帮手。

　　要真是乡下长大，哪里学来的一身胆识和箭术。若只是帮手，兄嫂长姐何必对她事事周全，百般亲热。

　　她这个五妹妹，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说我这样，日后还能嫁出去吗？”

　　翡翠何曾见过自家娘子这种萎靡不振的样子，肯定的话语脱口而出：“当然！娘子这样好，谁不想娶。”

　　她真是心疼三娘子，幼时被二夫人嫌弃不是儿郎，娘子便努力成为崔氏女的典范讨好她。可她呢，将三娘子的心气养大，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哪有这样做人母亲的！

　　“五妹妹怎会那般命好。”说到底，崔蘅其实是羡慕并嫉妒着君仪的。

　　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地问翡翠：“那些侯门伯爵，当真愿意娶她？”

　　沈定之自顺哥儿房中出来，本是要出门去见自己的同窗，自游廊经过时，无意间听到崔三娘子与侍女的谈话。

　　他本不打算停留，却还是在听见那句话后，忍不住转了方向。

　　“三娘子这话，不大对。”

　　崔蘅有些意外，其实方才她就瞧见他了，只是二人不熟，平日也没什么话好说，索性当作没看见。

　　没想到他会主动前来说话。

　　二人隔着几丈远，沈定之语气从容：“崔家虽不是公爵勋贵，却也是百年望族，便是前些年旱灾缺粮，想来三娘子也不曾饿过肚子。而五娘子呢，青州苦寒，连年打仗，她若真是命好，也该是被大夫人呵护着锦衣玉食的长大。”

　　崔蘅脸色微白，想反驳什么，又自知不占理，只得故作镇定。

　　“自崔府出事至前日孟家遇袭，众人只瞧见五娘子胆识过人，处事周密。可细想之下便该唏嘘，她定是吃了许多苦才有的今日之能。所谓各花入各眼，有人仰慕三娘子的诗书才华，自然也会有人看重五娘子的心性气魄。”

　　崔蘅坐在那，削瘦的肩膀上下微微起伏，藏在袖笼中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

　　她有些迷了神智，讥讽道：“沈郎君这样维护，难不成也动了娶她的心思？”

　　沈定之见她又钻进了牛角尖，面上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温声道：“我知三娘子这些时日心绪不佳，可人在低谷时，一不能自怨自艾，二不能埋怨他人，否则走火入魔便会累及自身。当日，你愿意主动说出那幅画，可见你受崔氏教诲，是个本性良善，明辨是非之人。沈某受恩于崔家，不愿看到三娘子终日消沉，最后伤及姐妹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