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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五:少年游·那时 陆扶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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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扶摇入门第二年的春天,太虚剑宗发生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不是有人突破化神,不是有外敌来犯,不是掌门慕恒真人又悟出了什么绝世剑法。是谢观澜——十九岁的太虚剑宗掌门嫡传、未来的掌门继承人、冰山脸的活化石——在洗剑瀑的青石上,被陆扶摇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件事发生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陆扶摇练完剑躺在青石上啃果子,啃完一颗把果核往青石上一放,正要啃第二颗,忽然发现青石边缘少了一样东西。他坐起来,把青石上的果核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十七颗。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还是十八颗。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七颗。他明明记得昨天放的那颗是最大最圆的,现在不见了。
“师兄。”他转头看着正在擦剑的谢观澜,“你动我果核了?”
谢观澜擦剑的手没停,语气平淡:“没有。”
“那怎么少了一颗?”
“风吹的。”
“风吹能吹走果核?果核多重啊,又不是树叶——”
“被鸟叼了。”
陆扶摇狐疑地看着他。谢观澜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他擦剑的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这是谢观澜紧张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变化——陆扶摇在冰阶上陪跪的那一夜,他就发现了这个规律。他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留了个疑影。
第二天,他故意多放了两颗果核,并且精确记住了每一颗的位置——最左边那颗是歪的,中间那颗有条裂缝,右边那颗个头最小。然后他假装回房间睡觉,实际上绕了一圈从竹林后面摸回了洗剑瀑。他躲在松树后面往里看。
谢观澜坐在青石上。他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没有看文书。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把青石上的果核一颗一颗拿起来擦干净——每一颗都擦了,连最旧的那颗干裂的都没落下。擦完之后他把果核重新摆好,按照大小排列,从左到右,从小到大。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干透了的青果核,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是陆扶摇去年摘的第一批果子里最早的那一颗。陆扶摇自己都忘了是哪天放的了。
谢观澜把这颗最旧的果核放在最左边,又拿起今天新放的几颗,放在最右边。然后他退后一步,端详着那排果核,微微侧了侧头,将中间一颗稍微挪了挪,让间距均匀。做完这一切,他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陆扶摇蹲在松树后面,用手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谢观澜——那个对所有人说“不过是些果核”的谢观澜——每天晚上偷偷来洗剑瀑给果核排队。按大小排。间距还要均匀。
他没有戳穿。只是在第二天放果核的时候,故意歪歪扭扭地放了五六颗,把整个队列打乱。然后看着谢观澜面无表情的脸,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谢观澜的目光扫过那排乱糟糟的果核,眉心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
陆扶摇差点笑出声。那天晚上他又偷偷去看,看到谢观澜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把果核重新排好,还在排完之后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大概是怕明天又被某人打乱。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洗剑瀑,对着整整齐齐的果核队列,又一次把它们全部弄乱。
这场无声的博弈持续了整整半个月。谢观澜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但他的果核排列从简单的按大小排,进化到了按大小、颜色深浅、干湿程度、裂纹数量综合排序,最后甚至出现了按果核来源——哪颗是后山左边那棵树的、哪颗是右边那棵树的——分门别类。陆扶摇不知道谢观澜是怎么分辨出不同树上的果核的,但他知道谢观澜的帕子一定越洗越勤了。他甚至偷偷去问过洗衣房的师姐,师姐说掌门这个月送洗的帕子比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每条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拿来擦剑了。
“擦果核。”陆扶摇在心里说,然后捂着嘴笑了一整个下午。
有一天谢观澜破天荒地没有在深夜来洗剑瀑。陆扶摇等了很久,等到月亮都偏西了,也没等到那道白衣身影。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些担忧——谢观澜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宗务太忙?第二天一早,他从言尘口中得知,谢观澜昨晚被掌门师尊叫去谈了一整夜的话,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陆扶摇没有追问。他去了洗剑瀑,看到青石上那排果核还是他昨天打乱的样子——没有重新排列,没有擦拭,帕子也没有来过。他蹲在青石前,看着那排歪歪扭扭的果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把果核一颗一颗捡起来,按照谢观澜最喜欢的排列方式——从大到小,从左到右——重新摆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记住了谢观澜摆果核的所有规律。他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间距有点不均,有一两颗歪了,他上前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对称。他在心里说:师兄,今天换我帮你摆。你好好休息。
那天夜里他离开洗剑瀑的时候,在竹林边回头看了一下月光下那排整齐的果核,忽然产生了一个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念头。他想,果核每天都在增多,说明两个人每天都在吃青果。他放一颗,谢观澜偷偷放一颗。两颗果核挨在一起,就像他们在青石上并肩坐过的那些下午。他以后再吃青果的时候,一定要把果核留好,留给谢观澜放在那排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管在外面走多远,最终都会回到洗剑瀑的青石上,被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摆在属于他的位置。
他对着那排果核无声地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晚安师兄”,然后转身走进了竹林。他不知道的是,谢观澜第二天清晨独自来到洗剑瀑,看到青石上那排被重新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果核,在瀑布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俯身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了排列中几处微小的不完美——有一颗歪了,有两颗间距偏大。他把那颗歪的摆正,把间距调匀,然后从袖中取出前夜没来得及放下的青果,放在队列的最末端。没有人看到这个瞬间,但青石上的果核从那天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谢观澜摆的、哪些是陆扶摇摆的了。它们只是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又过了几天,陆扶摇在练剑时发现谢观澜的渊渟剑上多了一样东西。剑鞘靠近剑格的位置,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打了一个很简单的结,坠着一颗小小的青果核——是洗剑瀑青石上最常见的那种。他盯着那枚果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谢观澜:“师兄,你的剑上怎么多了个东西?”
“避邪。”
“避邪用红绳就够了,为什么还坠颗果核?”
“……顺手。”谢观澜把剑转了个方向,让那枚果核垂在剑鞘内侧不易被看到的位置。
陆扶摇没有继续追问,但第二天,他把风举剑上也系了一根红绳,坠的果核是从青石上那排里挑的——挑了谢观澜最喜欢放在最左边的那颗最大最圆的。谢观澜看到了,什么都没说。但那天傍晚陆扶摇发现,自己剑上那颗果核被擦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灰尘都没了。
他趴在洗剑瀑的青石上笑得直捶石头。他想,有些人嘴上说着“顺手”,手上却比谁都勤快。他没发现的是,自己这柄剑从此以后也再没落过灰。
初夏的时候,陆扶摇在后山发现了一棵野樱桃树。
樱桃还没有完全熟透,青红相间地挂在枝头,被阳光一照像一树小灯笼。他摘了一兜,兴冲冲地跑到寝殿,把正在批文书的谢观澜从书案前拽起来。“师兄,后山有樱桃!快来!”
谢观澜被他拽着袖子一路拖到后山,沿途遇到了沈知舟。沈知舟端着茶盘愣在原地,目送掌门被陆扶摇拽着袖子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间。他想了想,把茶盘端回了厨房,换了两个大碗和一小罐蜂蜜。
樱桃树下,陆扶摇已经爬上了树。他蹲在树杈上摘樱桃,一边摘一边往下扔。谢观澜站在树下接——不是用衣兜接,是伸出手一颗一颗地接,接到一定数量就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好。沈知舟端着蜂蜜和碗上来时,看到石板上已经排好了红青相间的樱桃,按颜色深浅分成了三堆。他默默放下碗和蜂蜜,回去在“掌门起居注”里写了一句:“今日掌门与陆师兄摘樱桃。樱桃按颜色排列。”
陆扶摇摘够了樱桃,从树上跳下来,然后站直身体,把一个最红的樱桃塞进谢观澜手里。“尝尝。”
谢观澜咬了一口,眉心微微皱起:“酸。”
“酸才够味!”陆扶摇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被酸得龇牙咧嘴,但硬撑着说“不酸不酸”。谢观澜看着他被酸得皱成一团的脸,把自己手里剩下半颗不那么酸的递过去。陆扶摇接过那半颗塞进嘴里,这次没皱眉了——确实比他自己摘的甜。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观澜把不酸的留给了他。他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以后每年初夏都要来摘樱桃,最好摘一辈子。
沈知舟带来的那罐蜂蜜终究是派上了用场——陆扶摇把樱桃蘸了蜂蜜递给谢观澜,谢观澜沉默地接过去吃了三颗,评价是“尚可”。陆扶摇已经学会了翻译“尚可”的真正含义——能让我主动吃三颗的东西,这世上除了青果还没有过。他决定以后洗剑瀑的季节轮换里,春天有青果,夏天有樱桃,秋天有野山楂,冬天有冻梨。他要把昆仑山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摘来给谢观澜尝一遍。谢观澜大概不会说什么,但谢观澜一定会在他转身摘果子的时候,把最大最甜的那一颗留给他。
他们回去的时候,陆扶摇从怀里掏出那颗最大的樱桃递给沈知舟。沈知舟接过去咬了一口,表情很奇怪——大概是被酸到了,但没好意思说出来。陆扶摇哈哈大笑,笑完之后认真地对沈知舟说:“以后每年初夏,洗剑瀑有樱桃吃。你帮我在厨房留一罐蜂蜜。”
沈知舟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掌门起居注”里。那一卷起居注越来越厚,内容越来越偏——最早记的是掌门几时起床几时就寝批了多少文书,后来变成了“陆师兄今日摘了樱桃,掌门吃了三颗”“陆师兄剑上果核被掌门擦过”“陆师兄又把果核打乱了,掌门重新排列用时半炷香”。沈知舟有时觉得自己不是掌门协理,是专职史官。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给多年后的某个人留下线索——证明这世上曾有两个人在洗剑瀑并肩坐着,一个人会把果子塞进另一个人手里,另一个人会把每一颗果核都收好。
很多年以后,沈知舟的“掌门起居注”被放进了藏书阁顶层的档案室,和当年那本手写剑谱放在同一排书架上。有个新来的小弟子在整理旧档时无意中翻到了这本起居注,起初以为是正经的掌门日常记录,翻了几页后越看越觉得不对——怎么隔三差五就出现“樱桃”“果核”之类的字眼?他把起居注从头看到尾,最后在卷末发现了一行小字,是沈知舟的笔迹——“此卷所录,乃太虚剑宗最寻常之事。然寻常之事能年年不辍,便是至福。后人若见此卷,不必追问。只需知道昆仑山上的雪每年都在化,洗剑瀑的水每年都在流,青石上的果核每年都在增多。足矣。”
小弟子看了很久,然后把起居注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走到银杏树下,发现石台上放着两颗青果,一新一旧。他弯腰想把它们扶正,却发现两颗果子被人仔细地放在避风处,挨得紧紧的,风吹不倒。他收回手,觉得自己好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秋天的时候,陆扶摇生了一场病。
不算大病,就是受了风寒,咳嗽了两天。起因是他半夜偷偷去洗剑瀑练剑,把自己练出一身汗之后在山风里晾了半个时辰,回来就倒了。对于一个金丹修士来说,风寒这种事几年都不会有一次,但一旦来了就格外凶猛。谢观澜发现他没有来早课,去他房间找他,推开门就看到陆扶摇裹着被子蜷在床上,脸红得不正常。
“师兄——咳咳——你先出去——会传染——”
谢观澜没有出去。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陆扶摇的额头,然后起身走了出去。陆扶摇以为他走了,心里有点失落又觉得理所当然——谢观澜那么忙,哪有时间照顾病人。但一炷香之后谢观澜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把姜汤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没有走。姜汤是太虚剑宗的标准驱寒方子,但陆扶摇注意到碗底沉着几颗红枣——这不是标准做法,有人在厨房里额外加了料。
“甜的。”陆扶摇喝了一口之后说。
“糖放多了。”谢观澜面无表情。
“你放的糖?”
谢观澜没有回答,只是把姜汤往他手里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喝完。陆扶摇一边喝一边偷偷看他——谢观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批,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喝、还在呼吸、没有咳得更厉害。他喝到一半的时候发现碗底的红枣都是去了核的。谢观澜不会让厨子去核——这种事他会自己做,因为他不习惯让别人替他做本该由他亲手做的事。
陆扶摇喝完姜汤躺在床上,看着谢观澜在烛光下批文书的侧脸。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冰谷里,谢观澜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说“穿上”。那时候他以为这个人是冷的。后来他才知道,谢观澜的冷是外面那层壳,壳里面比谁的体温都高。他只是从来不说——他把温度放在姜汤的红枣里,放在果核的排列里,放在深夜来探额头的那只手里。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睡着了。半夜他咳嗽咳醒,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谢观澜的手。谢观澜没有挣开,就让他握着,另一只手还在翻文书。他赶紧松开,假装还在睡,但握过谢观澜的那只手一直热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他退烧了。谢观澜的眼圈有点黑,大概是守了一夜。陆扶摇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用避病的符咒把自己隔离开——他知道答案,因为谢观澜不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用对待外人的方式对待他。
那天下午他在洗剑瀑的青石上发现了一颗新鲜青果,不是他放的。他把青果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冬天的时候,昆仑山下了好大一场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积雪厚到把洗剑瀑旁边那棵老松的枝条都压弯了。陆扶摇一早推开房门,看到满山银装,第一反应不是去扫雪——是去洗剑瀑找谢观澜。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谢观澜一定在那里。
他猜对了。谢观澜坐在青石上,白衣融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像是雪地上凭空长出了一尊石像。他的头发上落了雪,肩膀上也积了薄薄一层,但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瀑布的水幕在冰挂间飞溅。陆扶摇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雪地里,看着冰瀑。
“师兄,你冷不冷?”
“不冷。”
“嘴硬。”陆扶摇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谢观澜肩上——这件外袍是谢观澜当年在冰谷里给他的那件,他一直留着。谢观澜低头看着肩上的白袍,认出了袖口磨出的毛边和领口内侧那个极小的“澜”字。这件衣服他以为早就被陆扶摇丢了。没有——他留了这么多年。
陆扶摇被谢观澜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对着冰瀑大声说:“就是顺手留的,没别的意思——”
谢观澜没有戳穿,只是把外袍拢了拢,让那层已经不厚的布料贴着自己的肩膀。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扶摇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事——他从青石旁边拿出两个冻梨。冻梨是昆仑山冬天特有的吃法,把秋梨放在雪地里冻一整个月,冻到果肉变成冰晶,吃的时候用温水泡开,一口下去又凉又甜。谢观澜把其中一个冻梨放在陆扶摇手里,说:“你去年说想吃的。”
陆扶摇低头看着手里黑褐色的冻梨,又抬头看了看谢观澜。去年冬天他在洗剑瀑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冻梨很好吃”,谢观澜当时没有任何反应。他不确定谢观澜有没有听到——显然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特意冻了,冻了一整个月,等着下最大那场雪的时候拿出来。他咬了一口,冰凉的果汁在口中炸开,甜得不像是在寒冬腊月能尝到的味道。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然后用尽可能正常的声音说:“好吃。你自己冻的?”
“……顺手。”
陆扶摇笑了一声,又咬了一大口冻梨。两个人在大雪中并肩坐着,吃着冻梨。没有人说话,但陆扶摇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梨。比青果甜,比樱桃甜,比桂花酿更甜。他悄悄把那件白袍的袖子往谢观澜那边扯了扯,让两个人肩上都披着同一件衣服。谢观澜没有躲。
多年以后,陆扶摇在江湖上路过一个北方小镇,看到有人在卖冻梨。他买了一兜,咬了一口觉得不如那年大雪中的好吃。他想了想,又多买了几只揣在怀里,往昆仑山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又是一年春天。
陆扶摇从山下小镇回来,路过镇上的铁匠铺时,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一件在心底转了很久的事。他走进铁匠铺,问老铁匠能不能在剑上刻字。老铁匠说能,问他刻什么。他拔出风举剑,指着剑身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观澜”和“等我”。老铁匠看了看,说这四个字刻得不怎么样,力道不均,笔画也歪,要不要帮你重新刻一遍?陆扶摇的手指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这四个字就留着。帮我加两个字。在最上面。”
老铁匠问他加什么。他说:“扶摇。”他自己的名字,跟在“观澜”上面,刻成竖排——“扶摇”在上,“观澜”在下。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站在瀑布前的人。老铁匠刻完之后,他看着那六个字,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刻字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和“观澜”“等我”歪在一起,刚刚好。
他把碎银子放在铁匠铺的柜台上,背起剑大步往山上走。回到洗剑瀑的时候谢观澜正坐在青石上看文书。他把风举剑拔出来,往谢观澜面前一递。
“看。新刻的。”
谢观澜的目光落在剑身上。他看到了“扶摇”两个字,和他自己的名字竖排刻在一起。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两个新刻的字。刻痕还很新,边缘有些锐利,他的指腹在笔画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刚刚落定的东西。
“为什么刻自己的名字。”他问。
“因为你的名字在我剑上,我的名字也该在你剑上。”陆扶摇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他歪了歪头,补了一句,“不过你不用刻。你的剑叫渊渟——你自己就是渊渟,刻不刻都一样。反正大家都知道渊渟和风举是一对,跑不了。”
谢观澜收回手,低下头继续看文书。但他看文书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他把左手搭在了剑鞘上,拇指按着剑格旁边那个位置。陆扶摇知道那个位置——那是风举剑上“观澜”二字的位置。渊渟剑上没有刻字,但谢观澜的手指按在那里,就像是那两个字已经刻上去了。
“师兄。”
“嗯。”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我的剑都会在你身边。”
谢观澜没有回答。但他按住剑鞘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少年游时不知愁,再回头,江湖不似少年游。但没关系。因为他们已经不在“少年游”里了。他们在“以后”里。以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和冬天,洗剑瀑的水都在流,青石上的果核都在增多。
每一颗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