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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二:言尘·旁观   言尘第 ...

  •   言尘第一次见到陆扶摇,是在太虚剑宗的山门口。
      那天他正在凌霄殿整理弟子名录,一个外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谢师兄从山下回来了,还带了个人。言尘放下笔,走到殿外的石阶上往下看——谢观澜走在前面,白衣如雪,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那少年穿着谢观澜的白袍,袖口长出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睛亮得像昆仑山上的星子。
      言尘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谢观澜是掌门嫡传,行事向来规矩,从不做任何超出分寸的事。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这不是谢观澜的风格。他走下石阶,拦住了两人。
      “观澜,这是何人?”
      谢观澜抱拳行礼,说在昆仑北麓遇到此人遇险,依门规施以援手。言尘注意到谢观澜说“根骨尚可”的时候,语气虽然平淡,但措辞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不是“依门规办事”该有的语气。但他没有戳穿,只是多看了那少年一眼——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但站在谢观澜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像一头刚被捡回来的小狼崽,警惕而倔强。
      “掌门正在后殿等你复命。此人交给我,先去客院安置。”他说。
      谢观澜犹豫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言尘捕捉到了。他认识谢观澜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少年老成的师侄在任何事情上犹豫过。他没有多说,带着那个叫陆扶摇的少年去了客院。一路上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少年,对谢观澜来说不一样。
      后来的一切证明了他的判断。
      陆扶摇入门不过三个月就在外门大比中拿了名次,入门不到半年就练成了沧澜十九式。言尘在演武场看过他练剑——那剑法太凶太野,每一剑都像是在拼命。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剑法。他当时对身边的孟执事说:“此子若能驯服野性,将来必成大器。”孟执事问他要不要亲自指点,他想了想,说不用——有观澜就够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谢观澜对陆扶摇的指点,远比一个嫡传师兄对普通师弟的关照要多得多。洗剑瀑每天卯时的剑鸣,谢观澜手写的那套剑谱,冰阶上陪跪的那一夜——这些事谢观澜以为没人知道,但言尘全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他是戒律堂长老,掌刑罚,管规矩。但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有些东西比规矩重。他只是不确定谢观澜自己知不知道。
      黑水镇那天夜里,言尘在临时营地清点伤员。有人喊了一声“谢师兄受伤了”,他猛地站起来,看到陆扶摇浑身是血地从暴雨中冲进来,背上背着昏迷不醒的谢观澜。陆扶摇的膝盖在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他死死抱着谢观澜不肯松手,谁都不让碰。
      “我来。我来。”他说,然后抱着谢观澜一步一步走进了丹房。
      言尘站在丹房门口,看着陆扶摇把谢观澜放在石床上。陆扶摇在说出“救他”两个字之后一头栽倒在地上,手指还攥着谢观澜的衣角。言尘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发现他全身都是伤——手臂上、背上、膝盖上,全是擦伤和淤青。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就好像那些伤根本不重要。言尘把他交给丹房长老,自己在丹房门口站了一夜。他看着陆扶摇昏迷中还在呢喃“师兄不要睡”,看着谢观澜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眉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以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谢观澜养伤的那几个月,是言尘最忙的一段时间。他代管宗务,还要暗中配合谢观澜调查幽煞门暗桩。但他再忙,也会每天抽空去寝殿看一眼。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陆扶摇每天在寝殿外间守夜,枕着风举剑睡在地上。他看到谢观澜每次疼痛发作都咬牙忍着,但在陆扶摇不在的时候会疼得满头大汗。他看到陆扶摇改了自己的练剑时间,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寝殿,身上还带着洗剑瀑的水汽——说明他天不亮就先去练了剑,再赶过来陪谢观澜。他看到谢观澜每次听到陆扶摇的脚步声时,紧蹙的眉头会微微松开一点。
      他看到凌昊每天端来的汤药,和陆扶摇每天带来的青果。汤药和青果放在同一张小几上,凌昊和陆扶摇的目光在空气中碰在一起,无声地擦出细碎的火花。他看到这一切,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在心里已经想好了,如果谢观澜需要他作证,他随时可以站出来。但他也知道,谢观澜不会让他作证——谢观澜要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齐,要把凌昊背后所有的暗桩都挖出来,要在最恰当的时机一网打尽。在那之前,他什么都不能说。陆扶摇也不能说。这就是谢观澜的棋局,冷酷、精准、不留任何破绽。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陆扶摇。但言尘后来发现,这个不确定因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可靠。
      戒律堂那天,言尘站在玄石真人身侧。他看到陆扶摇跪在大殿中央,双手被玄铁锁链缚着,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到谢观澜端坐在掌门席上,脊背挺直如剑,面容冷得能冻住整座昆仑山。他看到凌昊跪在殿中,用那种温驯而恳切的声音说出那句诛心之语——“至少有人愿意为他挡那一击。”
      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他转头看了谢观澜一眼。谢观澜的面容依然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平静,但他的左手——袖口的内衬已经被捏出了褶皱。那一刻言尘忽然觉得,他不确定谢观澜能不能撑到收网的那一天。他也看到了陆扶摇抬起头看谢观澜的那一眼——从期盼等到绝望,从绝望等到平静,最后站起身来,说“我自逐师门”。
      他想拦住他。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他是戒律堂长老。因为谢观澜没有说话。因为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陆扶摇抱着剑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句“保重”。那个声音不像是陆扶摇的——太轻太淡,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然后他听到渊渟剑在谢观澜身侧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那声嗡鸣,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凌昊被抓之后,言尘整理了所有的卷宗。他发现谢观澜从继任掌门的第一天起,就在暗中调查幽煞门的暗桩。那份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凌昊排在第四位。谢观澜在名单末尾批了一行小字——“此七人,查实后方可收网。不得打草惊蛇。”字迹端正工整,和平时批阅文书的字迹没有任何区别。只有在纸张的边缘,有一道极细极深的指甲印,像是写下“不得”二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他看着那道指甲印,在心里说:观澜,你这个人真的太累了。所有的事都一个人扛,所有的苦都一个人咽。你明明可以在戒律堂上说一句“不是他”,哪怕只是一句。但你没有。因为你怕说了之后凌昊会跑,怕那七个人会藏得更深,怕太虚剑宗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卧底。你什么都怕,唯独不怕自己受伤。
      他整理了陆扶摇的旧物。陆扶摇的房间里,除了几套换洗衣物和一块木制的外门弟子令牌之外,只有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是谢观澜当年在昆仑山冰谷里给他披上的那件。白袍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叠得一丝不苟。旁边还放着一块磨尖的石头,石头的一端被磨得锋利,上面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言尘认出那是谢观澜第一次遇到陆扶摇时,陆扶摇用来和雪狼搏命的武器。他把这些东西收好,放进了剑阁顶层的储物柜里。他没有告诉谢观澜。有些东西,也许该等陆扶摇自己回来拿。
      真相大白之后,谢观澜派了三批人下山去找陆扶摇。第一批人找了三个月,第二批人找了半年,第三批人找了一年。每一次派出去的人回来,言尘都会在一旁听着。他看到谢观澜听完汇报之后的表情——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平静,但每一次之后的深夜,洗剑瀑都会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他跟踪过一次。他看到谢观澜坐在洗剑瀑的青石上,把被风吹歪的果核一颗一颗摆正。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颗青果,放在果核的末端。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才离去。言尘躲在竹林后面看了很久,然后默默退了回去。他意识到谢观澜在做一个没有期限的仪式。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会一直等下去——不是因为那个人欠他什么,而是因为除了等他,他不知道还能为那个人做什么。
      从那以后,言尘再也没有提过陆扶摇的名字。他只是每天去剑阁顶层给渊渟剑擦拭灰尘,只是每年三月三提前让厨房备好谢观澜爱吃的点心放在洗剑瀑的青石上,只是在每次戒律堂修订门规的时候,都会在“冤案平反”那一章里加上一句——“凡自逐师门者,经查实系冤案所致,可凭掌门令归山,不受期限限制。”他把掌门令留给了谢观澜,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
      陆扶摇回来的那天,言尘正在凌霄殿整理卷宗。沈知舟跑进来说山门口来了一个人——灰布衣,背着一柄用粗布裹着的剑,站在山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言尘放下卷宗,走到窗前。他远远地看到那个身影,看到那柄剑上隐约露出的墨绿色剑鞘。他转过身来,对沈知舟说了一句话。
      “去洗剑瀑。告诉掌门——他等的人回来了。”
      沈知舟跑出去之后,言尘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个灰衣身影一步步走进山门,走过石阶,走过演武场,走向洗剑瀑的方向。他想起了八年前,谢观澜从昆仑山北麓带回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孤儿。那时候谢观澜说“根骨尚可”,语气平淡,但他犹豫的那一瞬,言尘记了八年。现在那个孤儿回来了。骨子里那种不肯低头的倔强还在,但他学会了摘果子,学会了包扎,学会了在不说话的沉默里读出一个人的千言万语。
      言尘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卷宗。然后他用朱笔在陆扶摇的名字旁边批了一个字——“归”。
      他放下笔,走出了凌霄殿。在走廊上遇到了温不寒,小弟子抱着一摞剑谱,看到他立刻停下行礼。言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温不寒摸不着头脑的话:“洗剑瀑的果子,可以多摘几颗。以后有人吃了。”
      温不寒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忽然亮了。言尘没有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银杏树下,看到石台上放着两颗青果,一新一旧。新的是今天放的,还带着晨露;旧的是几天前放的,已经有些皱了。
      他看着这两颗果子,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被晨光照亮的昆仑山,在心里说:掌门师兄,你当年说你最不放心的就是观澜。说他太重规矩,太不会照顾自己,怕他将来一个人扛不住。现在你可以放心了。那个能在冰阶上陪他跪一整夜的人,那个能在暴雨中背着他走三天三夜的人,那个走了五年还是放不下他的人——
      回来了。
      远处,洗剑瀑的水声穿透松林,隐隐约约地传来。两道剑鸣交织在一起,清越悠长,像是昆仑山等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听到的第一声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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