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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蕉 以前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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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名是头一个被她亲自带到她的花圃的人。她只是淡淡地说:跟我来。他便跟着她去了。钟名后来回想那天的事情时,觉得那感觉有点奇怪。他只是很服帖很自然地跟着她走,似乎他与她亲密无间,不需要任何理由地便跟着她去了。他并不认得她。他甚至无法记起她的长相。他只是跟着她走,闻着她发上如植物般的清香,头脑晕沉,脚步虚浮,他们走过许多错错落落的巷子,许多面色灰白的矮墙,许多爬满青苔的石板。似乎走了很久很久,她停住了脚步,并不回头,淡淡道:进来吧。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雾,不过周围景物依稀可辨。似乎是很普通的巷子,面前是破旧的木门,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不复存在,门并没有上锁,只是半掩,这让他有些奇怪。那女人轻飘飘地闪进门里,并无半点声息。他有些悚然,但仍然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事后钟名也为自己感到惊讶,象他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普通人,在那样不同寻常的情况之下怎会跟着走进去?似乎那女人有种吸引的力量,让他不得不跟随她。
钟名走过那道破旧的木门之前,清楚地看到锈迹斑斑的门牌上凸出来的暗红色字:十三号巷十三号。
雾的朦胧使得钟名觉得破旧的木门后仿佛有个无穷辽阔的世界。他看不到围墙,看不到刚刚走过的木门,他甚至看不到刚刚带他进来的女人。他开始害怕,但身体却无比沉重,动弹不得。这时她从前方的雾中浮现,右手中托着一大盆翠绿植物。钟名仔细地看她,她的脸平淡无奇,好象一转头就会忘记她的长相,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一双眼睛,黑的出奇,仿若盲人的黑,分辨不出瞳仁在哪里。她将那盆植物轻轻递给他,他下意识地接过来,发觉手中一沉,只得两手合捧。她开始说话,声音遥远,如同梦呓:……这是美人蕉,是由佛祖脚趾流的血化成的,我前些日子才在印度寻到,极是难得……她停了一会儿,用黑眼睛定定地看住他,接着说:答应我,你要善待她。他怔住了,生硬地点点头。她笑了:你会不寂寞……
钟名不记得后面的事情,他只记得他不知怎的又回到了见到那女人的地方。若不是手中捧着那盆翠绿的美人蕉,他真以为自己发了场梦。钟名闲暇时总会想想那天的神奇事情。她说中了。他很寂寞。平凡无奇的钟名,路人甲乙丙丁的长相,平庸的工作成绩,失败的相亲,永远被遗忘的失败的人生大抵就是如此。他记得每天要为他的美人蕉浇水,擦洗她翠绿的叶子,搬她到阳台上晒太阳……那美人蕉神奇地生长着,愈发显出高贵的姿态来,如有着皇室血统的美丽女子。钟名越来越爱这美人蕉,每天晚上将她从阳台搬回屋子里,放在床头看着她入睡,期待着明日也许会开花。每日他见到着美人蕉,心头总是分外温暖。每夜睡前,他也总要怀着感恩的心情怀念与她的相遇——那日他走在公园里,看到路边有株白色小花被人踩倒,他可怜她,就好象可怜自己一样地弯腰将她扶一扶,然而那花仍然倒下去了。他正惋惜间,忽然看到一双雪白纤细的赤足踏在面前,黑色宽松的束腿长裤,脚踝束两只银铃。他抬起头,就看到了她。她说:你很寂寞吧。她又说:跟我来。
钟名又去找过她,可是找不到。他找到过十三号巷子,然而那里只有八户人家。他没有害怕,他只觉得遗憾,因为他只想去对她说声谢谢,然后告诉她:我现在不觉得寂寞。
生活似乎变的美满起来,钟名颇有些意气风发的神气,勤恳地工作得到了组长的夸奖,也会偶尔微笑着与同事们打招呼,偶尔同事下班去打麻将也会问问他,更重要的是,他相亲成功了。对方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二十九岁,带眼镜的老姑娘。他偶尔会带她去吃吃饭,看午夜场,溜溜马路,她也会时常来帮他打扫屋子,他买过一个细细的金戒指送她,她也送了条很贵的灰色领带给他——虽然他很少机会用的到。
钟名觉得自己很幸福。他走路的时候再不会留意路边的小花——只有寂寞和空虚的人才会那么做,那很矫情,他觉得。他更多地考虑着什么时候要同女朋友结婚,送出多少喜饼,订几桌酒席比较好,蜜月要去旅游吗,要男孩还是女孩呢?他很少去看他的美人蕉了,也不再关心她何时开花。他再没有把她搬回房间放在自己的床头,他将她遗弃在阳台上。
有一天他傍晚去阳台拿风干的腊肉,看见了他的美人蕉。她的叶边开始发黄卷曲了,显出无精打采的样子,然而在夕阳的映衬下,绿的部分仍然倔强地翠绿,腰身也依然挺立。他突然觉得有些愧疚,他提醒自己要记得给她浇水,然而在他把腊肉拿回去的时候就忘记了,因为他的女朋友羞涩地要求他吻她。他们笨拙地接吻了,牙齿碰到了牙齿。他觉得他们应该结婚了。
美人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迅速地枯萎着,失去了水与呵护的她如同失去了爱情却依然执着的女人一样倔强地生存。她似乎盼望着他有一天会再回来看看她,为她浇水,陪她说话,让她晒太阳,不,她似乎坚信这一点,如同她的花语:坚实的未来。毕竟,他与她都曾经同样的寂寞。
钟名的女朋友来收拾他们新房的时候把他的美人蕉搬回了屋子里。他有些伤感,他的美人蕉已经苍老得象位老妇人。她干枯的不成样子,枯黄发黑的叶片蜷曲着,满布灰尘,惟有靠近根部的一小截仍然坚持着绿色,她正在死去。他感到难过。他的女朋友剔着牙说,这已经不能活了,明天把它扔了吧。他默默地点头。这天晚上他把他的美人蕉放在床头,最后一次回忆与她的相逢。梦里他看到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听到那梦呓似的声音,似无限伤感又似冷酷无情:你没有善待她……
第二天钟名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床上,全身血液不翼而飞。他的女朋友惊吓过度,爬在浓眉大眼的公安肩头抽噎得无力说话。钟名的脖颈处有个一元硬币大小的洞,洞边参差不齐,皮肉绽裂,仿佛有人用力将树枝一类硬物硬生生插入他的脖颈,并且偷走了他的血液。令人讶异的是,他那满是褶皱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木然,仿佛还在睡着。公安们为了断定这案子是杀人还是偷盗伤透了脑筋,专门立了个档案最后又不了了之。
这时候美人蕉重新出现在她的花圃。她为美人蕉煎了特制的香片,坐在她的对面,微笑说:若不是你执意要找个伴儿,我真不会将你交给人类,人心无常,今日对你这般,明日又换了那般,最后仍落得你独自寂寞……你还是放弃那天真的想法吧。
她抬眼看向那盆中的植物,那美人蕉越发翠绿透亮的叶子中夹着一团燃烧的红,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红,仿佛将周围的空气都烧成红的一样,仿佛会刺人眼盲一样。美人蕉倔强地昂着头,只是红的些许寂寞。
她摇摇头:仍然这么执着吗?
她于是不做声,低头啜茶,心道:果然好花,不负她那最接近佛祖的高贵血统……不过我原不知她要用人血来养,无怪我伺候地好好儿的,弄了许多名堂,却不见开花。
她轻笑:如此看来,明年花期又要劳我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