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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沈晔候在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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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晔候在厅堂外,留心着往来的侍女奴仆穿着。
的确,没有穿如此浅艳颜色的衣物的。若是王妃,应当也不是这个年纪了。
正思索如何找到那个女子时,一位嬷嬷推门出来。
见她虽然身着粗布衣物,却举止雍容雅止,沈晔便知这位当是王妃殿下身边的近人。
嬷嬷转身轻轻关上门,缓步走过来低声道,“沈大人。”
“府中适逢此难,我家娘娘身体着实不适,还请大人改日再来吧。”
沈晔也知此为不可勉强之事,于是温声道,“还望嬷嬷转告王妃殿下,王爷尸身如今恢复如常,还请殿下稍稍安心。在下向殿下担保,一定侦破此案,还请殿下也要顾及自己身体,若是殿下玉体有损,恐怕王爷纵然长眠九泉之下,也会因为心中牵挂殿下而英魂不安。”
嬷嬷听着便红了眼圈,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见他说话言语间格外妥帖,不觉在伤心之余多加关注了一些这个年轻人。
沈晔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先告退了。这几日官府查案,也必会有叨扰不便之处,也请嬷嬷代在下先向殿下告罪。王府内若是缺了什么东西,县衙这边都可代为采买。”
沈晔正要告退,嬷嬷却望着沈晔道,“沈大人留步。”
说着,又走近了几步,打量着沈晔眉眼问道,“适才还没问过大人名讳。若是娘娘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在下单名一个晔字。”
“晔?”
“日照华林之晔。”
嬷嬷愣住一刻,试探道,“见大人年轻,不知大人是哪年生人?”
“宏丰十五年生人。”
“宏丰十五年……”嬷嬷掐指算了算,“那便是卯年了。”
沈晔心觉奇怪,“是卯年生人。”
嬷嬷颤声道,“大人莫怪我多嘴,当年我家王妃在京城中有一个故友,两个女孩儿素来玩的好的,全京城都知道。娘娘自从嫁到庐州来后,都这么多年都心中记挂那位故友。我想问一问大人令堂名讳。”
沈晔愣了一下,道,“亡母赵氏,单名檀木的檀字。”
嬷嬷看着沈晔,倒退了几步,点着头道,“沈大人稍候,老婆子刚刚一些话没给娘娘说明白,我再进去通传一声,殿下一定想见大人的。”
沈晔便见那个嬷嬷踉跄了一步,转身匆匆回屋。
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里面也有了动静,原本落根针也能听见动静的屋内,紧跟着噔噔几声一阵走动声传来。
门又吱呀一声。
沈晔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夫人,正倚着门框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娘娘,注意自个儿身体啊,”身后嬷嬷也追了过来,“不可再大悲大喜了。”
沈晔连忙行礼道,“庐阳知县沈晔,见过王妃殿下。”
“你……”王妃喃喃道。
沈晔不解,抬头看去。
“晔儿,你是晔儿……”
说着,在周围侍女的惊呼中,王妃便扶着门框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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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一片慌乱。
站在外面的沈晔心中亦是兵荒马乱。
僵立在外面站了许久,嬷嬷喊了数声,上前拉了自己一把后,方才回过神。
“沈大人。”嬷嬷道,“沈大人进来吧,娘娘已经醒了。”
沈晔茫然跟着走了半步,又停下道,“殿下身体……”
“见到沈大人,娘娘或许心里也能高兴点。”嬷嬷又擦了擦眼角,看着沈晔轻声道,“快过去吧。”
沈晔跟着嬷嬷走进去,只见里面一张褪红金丝的双层帷幕拉开,王妃正虚弱的靠在床上,听见门响,便着急的看过来,虚弱道,“晔儿,快过来。”
随即,旁边一个侍女悄悄抹了抹眼泪,点头在床边摆了个小圆凳,而后在王妃身后又靠了床被子,叫她倚着。
沈晔见那凳子正摆在床边,于是愣了一下。
嬷嬷在身后道,“大人坐吧。”
王妃也道,“好孩子,坐近一些,我看看你。”
沈晔方坐过去了。
王妃紧紧攥住沈晔的手,不住打量着他,眼神一点点的细细打摩,好像看沈晔,又像是从沈晔身上看其他人。
只是越打量,眼里的泪越多。
“真像,真像。你的眼睛,像檀儿。快二十年了,没想到,我还记得,檀儿眼睛的样子……”
一股巨大的情绪好似一击重锤直直击中沈晔心里。
自从自己离开京城,被鸿安叔父送到乐安秦府之后,便少有人和自己说起父亲母亲旧事。
眼前这个人便是自己母亲的旧友。
嬷嬷在旁边掉着眼泪道,“娘娘见了大人,心里高兴。这么多年,娘娘总念叨着檀姑娘和大人,今日可就见着了。”
“当时檀儿结婚第二年就有了你,写信过来叫我帮她想名字,感觉那时候还跟昨天一样。”王妃擦了擦泪,勉强笑道,“后来你稍微大一些了,檀儿还写信过来,说是要带着你到庐州府住几日,还埋怨你爹每日都走不开,我当时还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如今你便这么大了。长得活脱脱像是你父亲似的。”
说着,王妃问道,“这么多年,你过的怎么样?何鸿安到底把你给谁了?这么多年谁照顾的你?你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了?”
“鸿安叔父把我送到了乐安,乐安秦府的姑姑照顾的我。”
“那是哪家?”王妃脸上浮现出来茫然之色,“他家待你可好?”
“他家待我很好,姑姑对我视若己出,教我读书习剑,鸿安叔父也总去看我。”
王妃拍了拍沈晔手背,有些哽咽道,“当年……我们听说京城出了事……我和王爷着急的派了好几拨人去找你,想着好歹怎么也要把你保住。但是何鸿安派人来说,他已经把你接走了,送去一个妥善地方了。京城中当时已经有数百人头落地,当时的庐州知府和湖广省道衙门的人又多是旧党的人。我和王爷虽然说是封地在这里,其实也和软禁于此差不多。何鸿安跟我们说,他会让你平平安安长大,你此生与朝堂之事再无任何瓜葛,如果我们再多生枝节,既是引火烧身,又会给你带来麻烦。”
“于是我和王爷就不敢再找你,我和何鸿安写信试探了几次,想知道你怎么样了,也没有下落。我们就这么被困在庐州这一方天地里,传来的都是当年那些旧人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一直到新皇登朝、大赦天下才算结束。那几年,王爷身体也垮了,我难受的时候,竟然也不能去檀儿的坟茔上哭一哭。”
沈晔颤声问道,“当年宏丰新政改革,鸿安叔父也不曾和我提起分毫,朝中之人也讳莫如深。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王妃摇了摇头,“宏丰皇帝登朝后,想要重量天下鱼鳞册。而新政那些人,以你父亲为首,都是新入朝的年轻学子。也是从四海八荒来到京城,都曾经亲眼见到过地产田亩怎么被地方豪强隐瞒,而被豪强乡绅们侵吞隐藏的土地越来越多,普通百姓们的赋税越交越重,最后或是家破人亡,或是逃离故土变为流民。你的外公早有清丈之心,随着你父亲他们这些新科士子们的加入,便与宏丰皇帝一同推动宏丰新政。当年,朝廷第一次派出去了四十八名清丈特使,去南方十府三十八县前去清丈。第二次又补派出去了八十名特使。”
“新政推行了两年,虽然有许多阻力,但是最终清丈翻出来了被隐藏的两亿亩田产。于是旧党那些人开始反扑,京城开始闹罢朝罢官,一些旧党出身的学子们罢学,南方有八府十七县的乡绅将多查出来的土地赋税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于是那八府十七县的百姓们围堵县衙、反对新政。正巧这时,倭寇大肆侵边,烧杀掳掠,海关一度罢停。”
“当时宏丰皇帝也不想的,只是他已经控制不住了。于是只能听任旧党为首的陈春枝那些人动作。旧党他们重厘税款,推翻了清丈结果,将一亿五十万亩田产为特使误测,平息了那八府十七县的叛乱,又击退了侵边倭寇,重新恢复海关。等到这些做完后,他们已然成为了功臣。于是挟功逼君,便将新政那些人打为佞党,当年那一百二十八名特使,还没等到返朝,便已被就地斩首。接着,便是你外公、你父亲他们……这之后,宏丰皇帝过了不到一年便崩逝了,旧党那群人扶持了宏丰皇帝的弟弟,如今的新皇登基,这件事才逐渐平息。”
当年一段壮阔悲壮的历史从王妃带着哽咽的声音重徐徐道出,沈晔方才想通了许多事。自己为何明明是罪臣之子,却能够科举入第,而新皇又为何亲擢自己为一甲三名。想起来,跟着恩师学习更久的顾望亭曾对自己说过,新皇登基前,曾去求过恩师出山一次,那时候新皇还是个年轻人,皇兄被旧党逼死不久,便被旧党那群人驾着上了皇位。他与恩师密谈的那一晚,聊到最后新皇长跪于衽席,拽着恩师袖子长哭不已。
“陈春枝后来死了。”沈晔低声道。
“死了。后来,新皇查出来当年倭寇侵边,是陈春枝暗中指使。于是便判了陈春枝通敌之罪,当时从他家查抄出黄金三百两,白银五百万两。于是数罪并罚,整个陈家男丁斩首,女眷变卖为奴。陈春枝是在菜市口凌迟。一夜之间,陈家倒台了。”
原来这就是鸿安叔父告诉自己的,此次入朝为官,朝中已经没有自己的仇人了。
王妃止住哭声,望着沈晔一身官袍,不解道,“你呢,晔儿?你怎么又?你怎么来到这里了?何鸿安不是说了不许你再回朝堂了么?”
沈晔低声道,“姑姑本来是教我习剑,以作为防身之术的。只是后来,姑姑和鸿安叔父商量后,还是让我读书了。”
“习剑也好,读书也好,入朝也罢。只是为何来到这里了?”
此事一言难尽。
王妃见沈晔不言,便道,“无论如何,好孩子。你快些与何鸿安写信,叫他把你调离庐阳。无论调离到哪里去都好,一定要越快离开庐阳越好。”
“这是为何?王爷命案还没有找到真凶,尸骨未寒……”
“王爷的事,是我们的事……此事和你没有关系,好孩子。听我的话。”
“朝廷指派,圣人玉口,岂能随意可改。”
“不。”王妃摇头道,“当年何鸿安都能够保全你,现在他也能,你快点和他写信。
沈晔读出此话音不对,目光对上卢王妃的焦急的双眼。
“……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卢王妃摇头,只是抓住沈晔的手越来越紧。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通报,说是赵典史有急事要找沈大人。
卢王妃道,“你先去吧。好孩子。我先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