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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万寿无疆 三月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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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庐阳县正值庐阳晚梅的盛花期。
从四方城池到庐阳河,庐阳晚梅一路烂漫绚丽,聚如粉雪,散如长霞。可谓是晴也堪赏、雨也堪赏,夜里挑灯看,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就连险峻异常、常年氤氲着一团雾气的凶犂山,也因那氤氲如云的梅花,而显得多了几分仙意。
随着晴光转如梭,日头西落,晚霞散去,南关街上的王府大门前,熙熙攘攘的人声也逐渐湮灭。
最终,在这花期正盛的夜色深处,只剩下城中滴漏不语,兀自嘀嗒作响。
而在夜深人静之中,更夫唱更远去的声音逐渐遁入小巷。随着最后一丝声音从背景中抽出,世界安静如真空。
庐阳王府大门紧闭。本就不多的下人们都各自回屋睡觉去了,连那金笼鹦鹉也将头埋入翅膀之中,已然安睡。只有书房内还亮着光。只是烛火昏暗兼帷幕重重,在晃来晃去的巨大阴影中,卢王端坐于卧榻之上,临窗对着一枝探进来的庐阳梅花。
枝干盘枝错节,被四方红木窗一框,好似一副入画的庐阳春枝图,在烛火照耀下,花意灼灼。
榻上人对着那盈窗梅花,不知在凝思什么,亦或是在等候着什么。整个场景,重重诡异之中又是无边风雅。
“王爷,子时一到,便是大限将至之时。再不用药,一切都回天乏术。王爷,三思啊。”
“那个女孩,我用了十多年的药物缓缓相解,如今那毒已经与她的身体共存,从脉象来看,谁也看不出她的毒根已除。王爷大可以放心。”
“若是他们捉住我,大不了一死。在下替庐阳百姓求王爷,请快用药吧。否则,子时一过,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不久前在书房中发生的对话字字分明的在心头萦绕。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答的。
当年种下毒根的有两个人。若是一人好了一人死了,可以归为机缘巧合。若是两个人都还活着,那么庐阳城便是万劫不复。
卢王摩挲着袖中那把苗银匕首上篆写的“何”字。心中算算时间,也该有人来了。
距离子时还有三刻之时,窗外一声巨大的扑腾声传来,惊破此间寂静。随之,一声夜枭声凄厉入耳。
卢王扭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夜枭正落在窗外院落中的树梢上,两只澄黄眼睛好似凝视猎物的蛇一般,近距离逼视着卢王。
与此同时,一阵阴柔念诗声传来,“三春梅花盈满窗,九秋金风桂满床。榴花垂丹暑消后,葡萄美酒饮琼浆。卢王爷,别来无恙。”
卢王转回头来,不知何时,书房屋门已经打开。
一个带着蛇纹红铜面具的年轻人正背着手站在面前,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地看着卢王。
卢王打量着那人道,“十五年了,人也换了。”
“人虽然换了,事儿可没换。”那人和气道,“看来十五年过去了,王爷还没有找到能够医治此毒的人,可真是遗憾。”
卢王闻言,在嗓子中笑了一声。
“这么准时过来找我,你们不也是没有找到么?”
“关于这一点,家主人已经反省过了,怪也只能怪之前找的方式太过于温和了。”
“那怎么不反省反省,也许世上压根没有那张药方呢?”
“哼。”面具人背着手踱了几步,从容不迫,好似自己才是此间主人一般,“十五年前,家主在庐阳城中种下毒根的,除了王爷还有一人。当年那个人中毒可是比王爷早了两日,如今仍活在世上。说实话,其中缘由在下着实不解,还得要请教请教王爷。”
卢王手指蜷缩了一下,在匕首上拂过,“我是一个将死之人。我又不知,问我又有何用。”
面具人笑了几声,“王爷不知?在下可是亲眼所见,城中济安堂的那个郎中,这几日可是没少往王爷这里跑。怎么,难不成王爷是明知世上有解药,却故意不治么?若是如此,王爷可真是大义,在下佩服。”
“我与他的父亲是生前知己。我身体近日颇为不适,他多来问候几次,难道这也管么?”
“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王爷嘴硬,不承认也罢。你不回答的问题,自有别人回答。”
面具人转过身,看着那窗梅花月影,“今夜的月色不错,说了这么久,也快到子时了吧。”
卢王看了看窗外,“对啊,快到子时了。”
说着,闷哼一声。
面具人看去,只见卢王握着插入自己心口的匕首,满手鲜血。
见面具人看过来,卢王嘴角沁出带血的笑意,“是不是叫你遗憾了。”
“王爷。”
面具人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双指一并,在卢王身上几处大穴点了个来回,又喂入一粒药丸,“阎王不叫,去了也没用。王爷您就别太心急了。”
“你……”
卢王挣扎着摔倒在地上,只是身上几处大穴一封,整个人动弹不得分毫。
“这几个穴位一封,又加上我秘派的留魂丹,少说也能留王爷半个时辰。虽然说不够活的,但也够毒发的了。”
卢王嗓子赫赫几声,挣扎着看向面具人。
面具人站起来道,“今日也晚了,在下还要去济安堂找人叙叙旧,明日再来拜访王爷——这便在此提前祝王爷,万寿无疆。”
随着万寿无疆的最后一个字逐渐淡出,周围也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枭扑腾一声,似乎也是飞远了。
此时,塌上已然空了,只剩下一窗空景。此间梅花无情,背着一窗如水月光,对着倒在地上等待毒发的那个人,似乎开的更艳丽了一些。
卢王一人躺在地上逐渐洇开的血泊中,感觉身体一阵一阵发冷,随着耳边传来潮水退潮的声音,思绪也逐渐涣散。
随着子时越来越近,潜藏在体内十五年的阴毒好似融化的冻雪一般,沿着浑身经脉逐渐蔓延。
卢王目光艰难移动,看向掉在不远处的匕首,正躺在几簇梅花的剪影里。努力挣扎着,试图翻身去够那匕首。
只是那面具人听声音虽然年轻,本事却老道的很。自己身上几处大穴位被封的死死的,分毫也动弹不得。
再这么下去,毒发那一刻,便是万劫不复。
那时候,王妃,王府的人,庐阳百姓……卢王的瞳孔绝望的睁大。
心如死灰间,“吱呀”一声,门轻声一响。
是谁?
王妃?
还是济安堂?
不要过来。
卢王努力睁大涣散的瞳孔看去,只见一截黄色的裙衫映入眼帘。然而,此时已经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了。
思绪逐渐被冻结,那团冻雪似的东西似乎彻底化开了,一阵阵的寒彻骨的冷意在体内肆意流走。
啊啊。庐王嗓子中努力挤出来声响。
不知是自己没有发出声音,还是那人充耳不闻。庐王努力挣扎间,对方却轻柔托起来自己的头。
眼前光影一动,是一把匕首的寒光,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庐王心底陡然一松,闭上了眼。
终于,要结束了。
弥留之间,眼前走马灯,似乎又回到儿时。
三冬梅花盈满窗,九秋金风桂满床。
榴花垂丹暑消后,葡萄美酒饮琼浆。
晨看艾草烧虫蠹,夜观织女会牛郎。
人间处处好时节,劝告儿郎惜扶桑。
身形消长,又似乎是来到了少年时。
几个年轻人的模糊而挺拔的身影向自己而来。
“小王爷,去喝酒啊?”
“何兄,三月不见,又去哪里捉贼了。”
“沈炼,他日高中,我提一缸桂花酒相贺。”
“恩师问我此生何所愿,我此生想看这百姓能安康百世,我此生想看这江山能国祚百年。”
人影纷纷如烟散尽,最后只剩下一个逃难的人奔走到自己门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楚江。”
“只剩你自己了?”
“是。”
“女儿长这么大了。认我做义父吧。以后,你们就在庐阳安心住下。”
再一晃眼,运河上一艘挂着红绸的船只,自北向南。
“如棠,你我成亲,你也要随我离开京城,去往千里之外的藩地了。你可后悔?”
“如棠,此生,终是我,连累了你。你快走吧。”
“如棠。”
“如……”
一切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骤然一黑。
梅花的黑暗里,月光的影子中,一个人头自颈上掉落,在疏影横斜的地面上,滚动一周,滑出一道圆弧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