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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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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报到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何青青站在东江能源集团有限公司的大门前，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录用通知书，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相间的办公大楼。十二层，通体玻璃幕墙，在九月初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大楼门口立着两根不锈钢旗杆，五星红旗和东江能源的司旗并排飘着，风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这就是她以后要上班的地方了。
何青青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她是南平师范学院中文系的毕业生，整个毕业季只拿到了这一份offer。其余那些她精心投递简历的公司，国有银行、省级报社、省属高校行政——全部石沉大海，连面试通知都没等到。
她至今记得接到东江能源录用电话那天，她正在图书馆四楼的走廊里背教育学知识点，手机突然响了。人事处的声音客气而公式化，告诉她被录用了，请于九月三日上午九点到集团总部报到。
她挂掉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腿有点发软。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未来好像真的是可以摸得到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丈夫建明发来的微信："到了没？"
"到了。"她回复。
"加油，老婆。"
何青青收起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她从老家带来的那套深灰色西装，洗了好几次才把布料的那种僵硬感洗掉一些，袖口的线头是她妈用小剪刀一根根剪平的。她今天特意起得很早，在租住的筒子楼公共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把马尾扎了三遍，直到觉得够整齐了才出门。
推开旋转玻璃门，一股中央空调的凉意迎面扑来。大厅地面铺着灰色大理石砖，打磨得很亮，能映出人影。迎面是一块巨大的公司形象墙，上面嵌着八个铜字：东江能源，利国利民。旁边挂着历年先进集体的合影照片，几十张面孔挤在一起，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绝大多数是男人，极少数女性站在边角位置。
人事处在一楼东侧，玻璃门上贴着"报到请进"。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圆脸，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挺和气。她翻了翻何青青的身份证和□□复印件，在一张表格上盖了几个章，然后把一沓资料推过来："何青青是吧？这是你的入职材料，劳动合同、员工手册、工资卡申领表，填完了交回来。另外，你报到的地方在九楼党委宣传部，人事关系落在那儿。"
"谢谢您。"何青青接过那沓资料，手指碰到纸张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奇怪的悸动。
从人事处出来，她穿过大厅走向电梯。电梯有三部，其中一部正在维修，另一部的按钮板上贴了张纸条，写着"高峰时段请文明礼让"。她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旁边两个中年男人在聊天。何青青竖起耳朵听着。
"……这个月的奖金又砍了，说是集团效益不好。"一个穿夹克的说。
"效益不好？报表上不是年年增长吗？"另一个戴眼镜的撇了撇嘴。
"报表是报表，人事是人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唉，算了，不说这个。听说你们科那个小李辞职了？"
"走了。干了一年，晋升没他的份儿，领导还天天给他穿小鞋，不走等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两人住了嘴，一起挤了进去。何青青跟在后面，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电梯在九楼停下来，门打开，迎面是一块铜制科室牌：党委宣传部。下面用A4纸贴着打印字，写着"综合考核，请敲门"。
何青青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了六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材料，靠墙的文件柜塞得满满当当。窗边摆了两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显然没怎么有人打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打量了她一眼。短发，烫了点卷，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气质干练但不凌厉。
"新来的？"
"您好，我是何青青，今天来报到。"
女人点点头，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在那双不太合脚的正装皮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我是综合科的刘红，你先坐吧。"
她指了指一张空着的办公椅。何青青走过去坐下了。椅子有些硬，后背的皮革裂了一条小口子，硬邦邦地硌着她的肩胛骨。
刘红重新坐下，翻了翻桌上的一份文件，说："我们科室这两年没怎么进过人。今年上面突然批了个校招指标，说是响应省里大学生就业政策。说实话，我们科室不缺人手，人多反而不好安排。"
何青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我听组织安排。"
刘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她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你先在那边的会议室等着吧，我们主任开会去了，等他回来会统一宣布分配方案。"
"好的，谢谢刘姐。"
何青青抱着那沓入职材料出了门。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了十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公司价值观宣传牌，写着"忠诚、敬业、务实、创新"。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着崭新的正装，都是刚毕业大学生的模样。
最右边那个女生穿着一套剪裁合身的米色职业套裙，脚下踩着一双细细的高跟鞋，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从何而来的自信。她的包搁在桌上，何青青瞥了一眼——是个明显叫得出名字的奢侈品牌，logo不大，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人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微微卷曲，垂在肩膀上，妆容精致但不浓艳。
她感觉到何青青在看她，便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你好，你也是今天报到的新人？"
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有一种天然的气场。
"嗯，我叫何青青，党委宣传部的。"她回以礼貌的微笑。
"哦，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我叫赵雅琴。"女孩说，伸出手来。何青青和她握了一下，对方的手指修长，指尖凉凉的。
"你是哪个学校的？"赵雅琴问。
"南平师范学院。"
"哦，师范类的。"赵雅琴点点头，语气说不上热络也说不上冷淡，"我是省财经毕业的。"
省财经。省属最好的财经院校。何青青没说话。
"你呢？"赵雅琴转向她旁边那个男生。
"李文博，新闻传播学院的。"男生笑着答，是个圆脸、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挺随和，"跟何青青一个部门，都是宣传部。"
"这么巧？"赵雅琴又转向何青青，笑了笑，"看来以后可以一起吃饭。"
何青青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省财经毕业的学生，怎么也来东江能源？以她的学校背景和工作能力，省财经的学生去四大、去省城的大企业，机会多的是。
除非——她来这儿，本身就不只是因为工作能力。
何青青把这件事暂时压在心底，没再多想。
李文博凑过来小声说："别紧张，这单位就这样，进来就慢慢适应了。"
何青青轻声说："嗯，谢谢。"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日期：2018.9.3。
然后她停下了笔，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上。
二〇一八年九月三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五分。
她正式成为东江能源集团的一名员工。
而她还不知道的是，在那栋灰白色大楼的某个办公室里，有一双眼睛已经注意到了她这批新入职的年轻人——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盘算着一张她完全看不见的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