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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岁私藏,唯予君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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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域的风雨彻底落尽,天光穿透薄淡的星雾,落在空旷冰冷的站台甲板上,照亮一地沉寂。
沈辞立在驿站出口,指尖攥着微凉的通讯器,心底是翻覆不散的寒意与空茫。
队友尽数撤离,接应频段空空如也,所有后路被悄无声息切断。她至此才彻底明晰自己的处境——不是任务延误,不是时机偏差,是她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一步步踏进了一张收得极稳、极静的巨网。
笼已成,兔无归。
可最让她心绪纷乱难平的,从不是绝境本身。
是方才那人离去的背影。
凌烬从头到尾淡然疏离,伪装成最普通的星域低层人员,来去无声,无牵无挂,仿佛昨夜雨夜的温柔劝诫、密闭空间的默许纵容、眼底藏不住的熟稔,全是她一人的错觉。
可沈辞心底那点微弱的、说不通的感应,始终不肯平息。
这人对她,太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同,却在每一处细枝末节里,透着一种刻意的迁就与包容。
而空域深处,黑舰静悬雾中。
舱内光线沉敛,微凉,一如凌烬常年浸在黑暗里的心境。
无人知晓,这座令整片星海闻风丧胆的黑暗城邦,已然屹立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前,她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带着满身血海深仇与孑然孤冷,踏足这片最浑浊无序的碎星域。从零拓疆,从无到有,徒手平定内乱、镇压叛党、立下铁血铁规,以杀伐立秩序,以绝情镇万方。
城邦成立十一年,她麾下第一批死士亲信,追随了她整整十年。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浴血同行。
夜珩这批旧部,亲眼见证她从孤身搏杀的少女,变成执掌生死、权覆星海的霸主。他们见过她最冷的模样——眼里没有温情,手里没有留情,麾下只有忠与叛、生与死,规矩大于人情,杀伐大于心软。
十一年掌权,十年臣服。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的主上本就无心、无柔、无偏私、无例外。
可只有凌烬自己清楚。
她心底藏着一份压了十余年的旧岁温柔,藏着一个从小到大、从未敢忘的小小故人。
这么多年,她摒弃温情、斩断软肋、杀伐立身,逼自己冷、狠、绝,活成所有人畏惧的黑暗帝王。
唯独关于幼年沈辞的所有细碎喜好、小习惯、小偏爱,她一字未忘、一丝未丢,岁岁珍藏,年年熟记于心。
旁人只知她铁血无情,规矩森严,叛必杀、忠方存,从无迁就任何人。
可只有她知道——她所有的温柔、包容、退让与偏爱,从来只留给一个人。
留给年少风沙里,唯一给过她暖意、赠过她花朵、祝过她圆满的小小沈辞。
舱内寂静无声,凌烬立在落地舷窗前,视线遥遥落向远处那道伫立未动的清瘦身影。眼底常年覆着的寒冰杀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寸寸融化、柔软。
过往被轻轻翻开,落回遥远荒芜的边陲小行星。
那是她们最初、最干净、最刻骨铭心的初见。
彼时她尚幼,家破人亡,亲族尽陨,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留在荒凉破败的驻地,一身狼狈,满眼茫然,小小年纪便背负满门死寂,连哭都不敢放声。
周遭风沙肆虐,人世寒凉,无人顾她死活,无人惜她孤苦。
是小小的沈辞,怯生生拨开漫天黄沙,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小姑娘眉眼干净,软软糯糯,看着满目凄然、落寞孤冷的她,眼里没有惧怕,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惊艳与怜惜。
幼年期的沈辞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着她,轻声软语:
“哇,你长得好漂亮呀。”
她小心翼翼从袖口摸出一朵珍藏干净的小白玫瑰,花瓣娇嫩,不染风沙,是贫瘠荒地里最难得的干净颜色,轻轻递到她冰凉的掌心。
“送你一朵白玫瑰吧。”
“祝你永远漂漂亮亮的哦,不要哭了。”
小小的花朵落在掌心,轻飘飘,却滚烫。
是她家破人亡之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柔,第一份祝福,第一份来自世间的善意。
彼时的她,攥着那朵白玫瑰,眼底翻涌压抑许久的湿红,小小身子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哑着嗓子,道出自己荒芜的一生:
“可是……我的家人都死完了。”
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护她。
她是被世界彻底抛下的人。
可从那一秒开始,她记住了这束白玫瑰,记住了这句温柔祝愿,记住了眼前这个温柔纯粹、给过她绝境微光的小姑娘。
也记住了属于幼年沈辞的一切喜好。
她记得,小时候的沈辞怕黑,夜里总要靠着暖光才能安睡;
她记得,小时候的沈辞偏爱干净素白的东西,不喜浓艳暗沉;
她记得,小时候的沈辞怕风雨、怕雷鸣、怕空旷无人的绝境;
她记得,小时候的沈辞心软又善良,见不得人难过,见不得生灵孤寂;
她记得,她所有细碎的小脾气、小小的偏爱、小小的习惯。
十二年岁月沉浮,星海更迭,人事翻覆。
她从孤苦无依的遗孤,熬成执掌黑暗的霸主,改掉了年少所有软稚,练就一身杀伐铁骨,摒弃所有温情软肋。
唯独关于沈辞的一切,从未更改,从未遗忘。
这十二年,她对世人铁血、冷酷、不近人情,守着两条不容僭越的铁律,忠赏叛罚,从无例外。
手下追随她十年的旧部,人人敬畏她的冷酷,恪守她的规矩,从不敢奢求她半分包容。
可唯独面对沈辞,凌烬硬生生摒弃了自己十一年的杀伐习性。
她收尽一身戾气,藏起满身血腥,压下骨子里的掌控强势,事事迁就,处处包容,细微之处万般纵容。
旁人犯戒,她杀伐无情,绝不姑息;
旁人犯错,她铁规处置,没有余地。
唯独沈辞。
怕黑,她便暗中调亮她途经所有区域的夜灯,从不让她身陷幽暗;
怕风雨,她便悄悄稳住空域气流,避过二次乱流,不让她再受风雨惊扰;
偏爱素净,她便将所有靠近她的暗沉凶险尽数隔绝,留她一方干净视野;
心软善良,她便压下所有近身肃清、暗中杀戮,从不让她撞见血腥惨状,免她心慌。
她记得她幼时每一点细碎欢喜,护着她从小到大的干净善良。
明明整片黑暗星海尽在她掌控,人命贵贱、生死存亡皆由她一念定夺。
可她独独舍不得、狠不下心、舍不得让这一个人受半点惊、半点苦、半点委屈。
舱外天光清亮,舱内人心沉柔。
夜珩轻声入内,垂首汇报全域肃清进度,语气依旧恭敬沉稳:“主上,外围残余暗线已全部清空,隐患拔除,短期内无人能惊扰外来探员。”
他跟随凌烬十年,看着她一手建城、一手定局,杀伐果断,从无多余心神留给任何人。
可近来所有指令,处处透着前所未有、匪夷所思的迁就。
为了一个外来的陌生探员,清空监视、压下杀戮、收敛局势、稳住风险,甚至刻意压抑星域常态的动荡凶险,百般周全。
夜珩心底了然,却从不敢多言。
他们的主上冷了十一年,硬了十一年,杀伐了十一年。
原来不是无心。
是所有温柔,皆有专属之人。
凌烬眸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音色极淡,带着旁人听不懂的低柔:
“不必留任何眼线盯她。”
“所有靠近她的凶险,全部挡干净。”
“分寸放缓,动静压轻,不要吓她。”
字字皆是破例,句句皆是偏爱。
整片碎星域,万人皆守规矩。
唯独沈辞,由她来守。
夜珩应声退下,心底越发清明。
他们怕了十年、敬了十年、追随了十年的黑暗帝王,原来藏着这样一份隐忍深沉、独一无二的深情。
世人只见她冷血无情,权压万方,杀伐不休。
无人知晓,她黑暗十一年,刀血半生,所有藏在骨血里的温柔与柔软,全部攒着、护着、留着,只给年少赠她白玫瑰的那一个故人。
窗外风平浪静,空域安宁。
沈辞依旧立在原地,茫然、戒备、无助,深陷无人可援的绝境。
她尚且不知,自己看似步步凶险、处处受限、无路可逃的囚笼,
从来不是囚禁她的炼狱。
是凌烬用十一年黑暗权柄、十年铁血深耕、倾尽半生克制与温柔,
为她一人,亲手撑起的、最稳妥的温柔庇护所。
别人入她局,皆凭生死规矩。
唯独沈辞去她局,得她万般偏爱。
旧岁白玫瑰年年未落,年少祝语岁岁铭心。
她的黑暗万千,终有一日,尽数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