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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秋天之后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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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秋天之后
李晗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好像有人陪她一起走出来的——可能是贺怡,可能是李伟杰,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走廊尽头的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夜色灌进来,又冷又干的北京秋天的夜风。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物品——何晚的手机、钱包、那只还留着肉桂卷香气但已经空了的纸袋。她把塑料袋攥在手里,没有低头看它。
王叔的车停在路边。贺怡站在车门旁边,李伟杰扶着她的胳膊。贺怡的眼睛是红的,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安静,像是所有能表达的东西都已经在其他地方用完了。她看见李晗走出来的时候迎了一步,然后站在了那里。
"走吧,"贺怡说,"回家。"
李晗坐进车里的时候感觉到身后的座椅靠背贴上来,温热的,但她觉得冷。车窗外的街道在往后移动,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跟她记忆里无数个夜晚的同一段路重合在一起。她垂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在车窗外面的光线里暗着。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上面已经没有血迹了,在医院里洗过了,但她还记得那个温度和触感。她把掌心贴在膝盖的裤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贺怡坐在前座,没有回头。李伟杰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子行驶时轮胎压过路面的低沉声响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的细微嗡鸣。
到了家楼下的时候李晗下了车。她没有走进那栋楼,而是在楼门口站住了。
"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她说。
贺怡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李伟杰在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对贺怡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先进了楼。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李晗站在夜色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
她走到楼旁边的那棵桂花树下面站住了。十月中旬,桂花已经落了大半,但还有一些细小的花朵藏在叶片之间,被风吹下来的时候落在她肩膀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的轮廓,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树干和低矮的枝条照得清晰。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最矮那根枝条上新长出来的一片小叶子,指尖触到的地方带着夜里的凉意,细软而薄。
"何晚。"她对着那棵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只有那棵树能听见。
那棵树在风里动了动叶子,没有别的回应。
第二天早上李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何晚房间的床上。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进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的。床单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气味——洗衣液混着何晚惯用的一点点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快要散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照片——那是高中毕业那年韩垚在操场帮她们拍的,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何晚穿着校服笑着,她在旁边站着,嘴角也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照片边缘已经开始有一点发黄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照片上何晚的脸,指尖在玻璃相框的表面滑过去,凉丝丝的。然后她坐起来,把枕头摆正,把被子叠好,像平时一样。
那天的阳光照旧升起来了,照旧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李晗走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比平时白一些,眼下一片暗色,嘴唇微微干裂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
贺怡在厨房里煮了粥。她看见李晗下楼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旁边放了一碟酱菜和一只剥好的煮鸡蛋。李晗在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热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到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从冰封的状态变暖了一点点。贺怡坐在对面安静地喝水,也没有说话。
李晗喝完了整碗粥,把鸡蛋吃了,把碗端到水槽边冲了冲放好。贺怡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放回碗架上,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伸手握了一下李晗的手指。
"晚晚她……"贺怡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她最喜欢你了。"
李晗站在厨房里,感觉到贺怡的手指在她手上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看着贺怡转身走回客厅的背影,贺怡的步伐还是平稳的,但肩线微微往下垮着,像身上比平时多穿了很重的一件衣服。
那天下午韩垚来了。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但看见李晗开门的时候她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她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放在茶几上。
"何晚她……"韩垚开口说了一个词就停住了。
李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韩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李晗看着茶几上那束花。
"她去年冬天跟我说,"韩垚的声音很轻,"她说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转学来三班。因为遇见了你。"
李晗的睫毛垂着,没有接话。韩垚伸手碰了碰那束花的叶子,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阿姨。"
李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束雏菊花瓣是白色的,小朵小朵地簇在一起。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花束扶正了一点点。
何晚的葬礼在三天后。来了不少同学,庄严锦来了,孙睿和赵念也来了,还有几个高中同班的人。庄老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墓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放了一束花。韩垚站在赵念旁边,一直握着赵念的手没有松开。孙睿一个人站在旁边安静了很久,然后推了推眼镜转过头看着远处。
李晗站在墓碑前面。何晚的名字刻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旁边是她的生卒年份,两个字之间的距离很近。李晗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解了下来,绕在花束的茎上一圈,然后放在墓碑前。红色细线在灰白的石面上显得格外鲜明,像一根从过去牵到现在的线,在某一个点停下来不再往前延伸了。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花束上把那根红绳照成了一种温暖的深红色。李晗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到人群里。
秋天在继续。树叶一片一片地变黄变红,一天比一天更空。北京的风越来越冷,十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薄薄的霜。李晗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个很短的序列——早上起来去学校,实验室里做着实验,中午在食堂吃饭,傍晚回家。她搬回了自己租的房子,偶尔周末会去何晚那间旧公寓坐一会儿。贺怡已经把那间房间的钥匙给了她,说她随时可以去。
有一次她坐在那间书房的画架前面,看见画架上夹着一张没画完的画——画了一半的海面和天空的淡蓝色,左下角有一小片白色野花的轮廓。颜料已经干了,画了一半的海浪停在纸面上。李晗看着那幅画,在画架前面坐了一个下午,太阳从窗子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光线的角度变了,把画面上那道停住的海浪照成了另一种颜色。
她把那幅画取下来带回了自己家里,放在书桌靠墙的位置,每天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
十二月初的时候,李晗收到了一份邮件。是寄到何晚旧地址的,封面上的字迹是她不认识的。她拆开的时候看见里面是一张照片——那片开满白色野花的海角,她跟何晚站在花丛中间,两个人都笑着,风把何晚的裙摆吹起来了一角,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干净而明亮。照片背后写着一行陌生的字迹:"婚礼当天给你们拍的。一直不知道寄到哪里,现在才找到地址。"
李晗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照片放进了相框里,立在了书桌旁边那个已经放了好多东西的位置上——有那根旧红绳的余下部分,有那片沾过雪水的叶子夹在书里的位置,有画了一半的海浪。
那天晚上李晗站在窗前往外看。北京的冬天已经到了,树上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路灯的光从光秃秃的枝桠中间穿过去落在地上形成一片交错的影。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微信。何晚的聊天框还停在那个位置,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买到了你爱吃的肉桂卷",时间停留在五月十二号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李晗看着那行字,打字:"我今天收到了婚礼上那张照片。摄影师寄过来的。你笑得很好看。"
她发出去了。然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躺下来,侧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光,落在她的枕边。她看着那道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很安静,风偶尔把树枝吹得响一阵又安静下来。那些声音和夜光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旁边那个位置空着,安安静静的。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挂着,月光也还在原来的缝隙里漏进来。李晗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地、一点点地适应这个新的、空出一块的空间。
冬天要来了。她知道还会下雪,那些雪花会从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没有人踩过的角落里。她不知道今年看到第一场雪的时候自己会想起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会想起的——那个站在雪地里问"还一起看雪吧"的人,那个声音隔了好几个冬天还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像那根红绳一样旧了但还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