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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在终点等她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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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在终点等她
周一早晨跑完步到教室的时候,何晚的头发还湿着。她拿纸巾擦了擦后颈,把运动服外套脱了叠好放进书包侧袋,刚坐稳就听见庄严锦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庄老师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保温杯,进门没有立刻喊起立,而是扫了一眼全班的穿着,皱了皱眉:"天还没真正暖起来呢,早上凉,外套别脱那么早。"
何晚悄悄把书包里的运动服又拿出来搭在椅背上。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何晚回头瞪了一眼——李晗正低头翻语文书,嘴角压着,但眼角弯了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庄老师就敲了敲黑板:"上周的作文我批完了。整体水平不错,但有一篇我特意提一下——何晚,你的《屋檐》我读了两遍,最后一段那个'雪化的时候声音不是消失,是从高处落进了土里',写得有意思。全班传阅一下。"
何晚愣了一下,后排韩垚已经"嚯"地一声吹了个口哨,被庄老师一个眼神按回去了。何晚把作文本传上去的时候路过李晗的桌角,李晗抬眼看了她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写得好。"就两个字,但何晚的耳尖烫了一整天。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姓陈,三十多岁,板书速度极快,一堂课能写满整整三块黑板。今天讲电磁感应,陈老师出了一道压轴题让全班当堂做,说做完了讲。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刷刷划过的声音。何晚做了七分钟,到第三问卡住了,盯着图上的磁场方向想了一会儿,决定换个思路试试。她回头偷偷看了一眼李晗——李晗的卷子已经翻到第二面了,笔没停,左手翻了一下草稿纸,右手同步往下写。
何晚转回去,深吸一口气,重新审了一遍题目条件,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突然就通了。她飞快地往下写,写完最后一个式子抬头的时候,陈老师正从讲台上走下来巡堂,经过她桌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卷子,脚步顿了一下。
"何晚,第三问用这个思路?"陈老师问。
"嗯,我试着倒推了一下能量守恒。"何晚小声说。
陈老师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何晚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课后韩垚从前排蹿过来拍她桌子:"陈老师在你卷子前面停了三秒!三秒!他巡堂从来不在一张卷子前面停超过一秒的!"
何晚把她的爪子拍开:"你观察这么细不如多做两道题。"
"我观察力可是全校前三,"韩垚理直气壮,"要不然庄老师那篇作文怎么夸我细节描写好?"
午饭的时候食堂人特别多,高二和高一考试时间错开了,三个年级挤在一处排队排到门口。何晚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韩垚在后面垫着脚也往前看,两个人在人群里摇摇晃晃地挤着。李晗端着餐盘从二楼小炒区下来,看见何晚和韩垚还在队伍尾巴上,走过来把餐盘放在旁边空桌上。
"你们排着,我占座。"她说。
何晚远远看着李晗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的汤碗和何晚的米饭、韩垚的菜碟一一摆好,甚至把筷子按方向对齐了,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她低头翻手机,大概是在看竞赛群的消息,神情淡淡的。
何晚忽然想起上学期有一天中午她来晚了,食堂没什么人了,李晗坐在同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她的那份已经凉了但一口没动。何晚跑过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李晗只是把筷子递给她:"快吃,下午数学考试。"
那时候何晚还不知道李晗是在等她。后来有一天王叔在车里随口提了一句:"大小姐中午从来不提前吃,说等你呢,怕你来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陪。"何晚当时坐在后座,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翘了一路没压下去。
排到队了,何晚打了两个菜、一碗汤,端着往靠窗的位置走。李晗已经帮她拆好了筷子,连餐巾纸都抽了两张放在碟子旁边。
"王冠今天没来烦你?"韩垚端着满满一盘子坐下,嘴里没把门,"昨天放学我看他在校门口等你呢,手里好像还拿了个盒子。"
何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晗平静地喝着汤:"嗯,他送了一本竞赛题集,说他爸多买了一套。我收了,放车里了。"
"就收了?"韩垚瞪大眼睛,"你以前不是不收他东西吗?高一那次他送你生日礼物你给人退回去了还——"
"那次是项链。"李晗放下汤碗,"这本是题集,有用。为什么不能收?"
韩垚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冲何晚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在说"你看你看"。何晚低头扒饭,把那块红烧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酸,不是气,就是有一根线突然被扯了一下,绷了一秒又松了,留了一点隐隐的振动。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何晚趴在桌上补昨晚缺的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从她桌角掠过,放了个什么。她抬起头,桌上躺着一颗柠檬糖,黄色的糖纸被午后的光照得透亮。她转过头——李晗的背影已经回了座位,正低头翻下节课的课本,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也没做过一样。
何晚把糖攥进手心,没有立刻吃。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庄严锦去开会了,教室里的纪律由班长孙睿维持。孙睿坐在讲台旁边的位置上,戴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建筑史翻着,偶尔抬头扫一圈教室,目光到的地方,窃窃私语的声音就会乖乖降下去。
何晚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第十七题的时候笔没水了。她翻遍了笔袋都没找着第二支,正犹豫要不要跟赵念借,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做标记。
何晚接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李晗头也没抬,左手翻着竞赛书,右手在草稿纸上演算,刚才递笔的右手收回去之后动作流畅地接上了演算的思路,像什么都没打断过一样。
何晚用那支笔写完了整篇完形填空。笔握得很顺手,笔尖的阻尼感刚刚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书写手感。她写完后把笔搁在桌角,准备下课还回去。但下课后她起身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那支笔还在她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你用吧,我还有。"
纸条是李晗的字。何晚把纸条收进笔袋夹层里,把那支笔放进了自己的笔筒。
周四下了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突然倒下来的那种,下午第二节课还没下课天就黑得像傍晚了,雷声从远处滚过来,紧接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倒豆子。教室里亮起了灯,庄严锦站在讲台上提高了声音:"安静,继续上课。"
雨一直下到放学也没停。
何晚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底下,看着雨幕发愁。她今天没带伞,校服外套虽然防水但骑不了车——她没骑车,早上是王叔送的,本来打算晚上自己走回去。韩垚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那边冲过来,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何晚你带伞没?"
何晚摇头。
"我车筐里有把备用的,给!"韩垚从车筐里抽出一把折叠伞扔过来,然后自己缩进雨衣里,声音闷闷的,"我先走了!晚上雨大,你别淋着!"说完自行车拐了个弯冲进雨幕里,水花溅起老高。
何晚撑开伞站在廊檐下,低头看手机。她想给李晗发条微信问她走了没有,字打到一半还没发出去,余光里有人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幕里安安静静地朝她走过来。
是李晗。
她走近了才开口:"王叔说今天路上堵,让我们自己走到路口去,他绕不过来。"她看了一眼何晚手里的伞,"你带伞了。"
"韩垚给的。"何晚举了举伞。
李晗点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何晚的伞是折叠的小伞,一个人打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何晚努力把伞往李晗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淋湿了一片。李晗走了几步发现了,停住脚步,把自己的黑色长柄伞撑开递过来:"换这把。"
"你怎么办?"
"撑着。"李晗把伞举高了,正好罩住两个人,"你过来一点,别站那么远。"
何晚往前凑了凑,肩膀挨着李晗的手臂。黑色长柄伞够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刚好都能罩住。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脚下的路面积了浅浅一层水洼,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水面映出两团模糊的橙色光点。
两个人慢慢往路口走着,没有人说话,但肩膀靠在一起的地方传来一点暖意。何晚的右手垂在身侧,李晗的左手也垂着,走路的幅度有时候手背会轻轻蹭到一起。第一次蹭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收手,第二次也没有。第三次的时候何晚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指尖蹭到李晗的指关节,凉的,因为握着伞柄被风灌得有些冷。
李晗的右手握着伞柄,左手没有动,也没有躲开。就这么垂着,安安静静的,和何晚的手背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雨水哗哗地响,伞下的空间却格外安静。何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比雨声还响。她不知道李晗听不听得见,她希望听不见,又隐约希望听得见。
走到路口的时候王叔的车远远地停在一片黄色双闪灯后面。李晗收了伞,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车里。何晚的右肩湿了一大片,左半边倒是干的,李晗的右肩也湿了——大概是她刚才换伞的时候伞往何晚那边偏了一些,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打到了。
何晚看见了,没有说破。她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出风口朝李晗那边拨了拨。
周五早上雨停了,空气潮潮的,操场跑道上还有积水,李晗带着何晚在教学楼下面的连廊里跑了几个来回代替晨跑。何晚跑完靠在墙上喝水,李晗站在旁边拉伸,两个人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但何晚换运动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多了一小包纸巾,是李晗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塞进去的。她一直收着,没有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庄严锦站在讲台上宣布下周四开始为期三天的春季运动会,全班踊跃报名。体育委员林越是个个子不高但精力过剩的男生,站在讲台旁边举着报名表喊:"一百米!谁报一百米?李晗你报不报?"
李晗抬起头:"八百米。"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八百米是公认最累的项目,高一时候李晗跑过,全程领先大半圈,最后冲刺的时候干净利落,把第二名甩了将近十秒。那场比赛之后隔壁班体特生都在打听李晗练什么的。
林越立刻把她的名字填上了:"还有谁?韩垚你报铅球?上次你扔了八米五呢!"
韩垚从前排回头冲何晚挤眼睛:"我报跳远吧,铅球太沉了。何晚你报不报?"
何晚本来想摇头——她八百米才刚刚跑到三分半出头,比赛场上全是体育生和练家子,上去就是丢人。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李晗的声音从第五排传过来:"她报八百米。"
何晚猛地回头。李晗正低头写着什么,笔都没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不——"
"何晚八百米,"林越已经飞快的在报名表上写下了她的名字,抬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好嘞!咱们班女生八百米有双保险了!"
何晚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了。她回头瞪了李晗一眼,李晗这才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上周跑了三分三十八,离校运会前八名线就差几秒了,这几天我带你加练。"
"姐你是不是故意的?"何晚咬着牙小声问。
李晗低下头继续写字,没有回答。但何晚看见她搁在桌角的左手在转笔——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笔夹在指缝之间微微晃了晃,像在笑。
周六早上没有下雨,但风很大,李晗带着何晚在操场上跑了五圈。何晚跑到第四圈的时候腿软了一次,李晗从后面追上来,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几乎没有用力,但何晚借那一点支撑重新稳住了步伐。跑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她跪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喘了将近两分钟,李晗蹲在旁边等她,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掌心隔着运动服的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三分三十二。"李晗说。
何晚抬起被汗水和晨光糊得朦胧的眼睛,看见李晗蹲在面前,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晨光从李晗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我……"何晚喘着气,"我下周比赛能不能跑进三分半?"
李晗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能。"
一个字,简短有力,没有加任何限定词和铺垫。何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团火不只是跑步烧出来的,还有别的什么,烫烫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姐你陪我跑。"
李晗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一直在陪你跑吗。"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自然了,像顺口接的一句。何晚跪在草地上抬头,李晗已经转身往操场出口走了,运动服的背影在风里被吹得鼓起来一瞬,马尾的发梢扫过肩线,橙色发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何晚撑着膝盖站起来,跟上去。风灌进运动服的领口,凉凉的,但后背还留着李晗掌心那一点温热,很久都没有散。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的时候,全校师生都在操场集合。何晚站在班级队伍里,身边是赵念,赵念正低着头背单词,嘴唇一开一合的。前面几排韩垚跟孙睿不知道在争什么,韩垚的手在空中比划了好几下,孙睿推了推眼镜摇头晃脑的。
何晚往旁边瞥了一眼——李晗站在她斜后两排的位置,跟班级的其他同学站在一起,身姿笔直,目视前方国旗,侧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
何晚转回去,把目光放回国旗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节拍一下一下地跳。三分三十二秒。离校运会前八名线只差两秒了。她忽然很想跑,很想站在跑道上听发令枪响,很想在终点线前面看见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
她知道她跑完的时候,李晗一定会在终点站着的。
就像每天早上的操场一样,就像食堂靠窗的座位一样,就像雨天那把黑色长柄伞下的肩膀一样。李晗从来不说等她,但她一直都在。
何晚跟着国歌的旋律轻轻哼了一句,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春天是真的来了,柳树的叶子已经长成了完整的一片一片,操场边的花坛里冒出了浅紫色的野花,国旗在风里猎猎地飘,她看见李晗的衣角也被风吹起了一角。
何晚把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四月了。运动会是四月的事。何晚想,等跑完八百米,不管有没有进前八,她都要跟李晗说点什么。说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但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在终点线前面说出口的。
风又吹过来,队伍里的校服衣角哗啦啦地响成一片。何晚站在风里,闭上眼睛听了一秒——很轻的风声,很远的鸟鸣,和斜后方两步之外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睁开眼睛,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操场照得明亮亮的。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