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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中婚书 白事铺的后 ...

  •   白事铺的后堂比前厅窄,堆着没扎完的纸人、裁了一半的黄纸,还有半袋生了虫的糯米 —— 是上个月驱邪剩下的,陆沉总调侃 “正好高蛋白,补身体”。
      沈清的书房在角落,用一扇屏风隔开。屏风上的山水是水彩笔涂山、墨水泼水,题字 “宁静致远” 缺了半个 “远” 字,是顾燃小时候啃的。陆沉说 “静致” 也挺好,静了就致不了远,正合他的人生哲学。
      此刻沈清坐在书案前,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案上摊着那块界镜碎片,幽蓝光在昏暗中浮动,像一汪被囚禁的井水。他指尖悬在镜面上方虚空描摹,空气中浮起淡金色纹路 —— 是天道碎片的力量将规则具象化,像一张无形的网,兜着镜中逃逸的信息。
      “界镜碎片,连接点在归墟第三层陵墓区边缘,泄漏等级 B 级。” 他低声自语。
      “B 级?”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近得能感到体温。顾燃不知何时进了门,下巴搁在沈清肩侧,呼吸扫过耳廓,带着刚洗过澡的薄荷气。
      沈清指尖的纹路颤了颤,没散。“你洗澡了?” 头也没抬。
      “嗯,刚才扛棺材出了一身汗。” 顾燃又凑近半寸,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的皮肤。
      “…… 离我远点。”
      “师兄在推演,” 顾燃没动,反而伸手越过他肩膀,点向镜面边缘一处暗纹,“这里,是不是婚书契文?”
      他的手指悬在沈清手背上空,阴影却覆了上去,像无声的触碰。沈清后颈骤然绷紧,喉结轻轻一动。
      “是民国时期的阴婚契,” 他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分,“男方早逝,女方殉情,契文刻在镜上做信物。”
      “做什么用?”
      “连接阴阳两界,让未完成的婚约…… 继续。” 沈清侧过脸,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两指,“镜子里的那位,在找新娘。”
      “找谁?”
      沈清没答。他垂着眼睫,镜面倒影里,顾燃的脸与自己的重叠,被幽蓝光扭成暧昧的轮廓。
      屏风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燃像被烫到似的瞬间弹开,退到书案另一侧,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沈清指尖的金纹 “啪” 地散了,光点像受惊的萤火四散逃逸。
      陆沉端着一碗泡面进来,叉子插在面饼中央,热气熏得他眯着眼,围裙上还沾着调料粉。“你俩看什么呢?” 他跨过门槛,瞥了眼顾燃,“顾燃,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 热的。”
      “冬天你说热?”
      陆沉把泡面搁在书案角,正好压住半张黄纸符,伸手就去摸顾燃额头。他指腹带着洗碗的潮气,粗糙地在人眉心按了按:“没发烧啊。是不是刚才踹游魂着凉了?归墟的东西阴气重,你体质又……”
      “师父,” 顾燃往后躲了躲,耳根红得滴血,“我真没事。”
      “没事脸这么红?”
      “…… 泡面熏的。”
      陆沉狐疑地看他一眼,又转头看沈清。后者已经垂下眼,指尖重新在虚空描摹纹路,神色淡漠得像块冰,只有耳尖白得近乎透明。
      “你师兄也熏着了?” 陆沉嘟囔,“我怎么不熏?我鼻子坏了?”
      他低头吸溜一口泡面,被烫得直哈气,这才注意到案上的镜碎片。幽蓝光在热气里扭曲,像活物在呼吸。
      “哟,这玩意还亮着?费电不?” 他用叉子戳了戳碎片。
      “师父,这是界镜碎片,不是电器。”
      “我知道,打个比方。你们年轻人不总说‘没电了’?”
      戳第三下时,碎片骤然亮了。
      不是幽蓝,是刺目的金红,像里面点了一把火。陆沉下意识后仰,泡面汤溅出来,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师父!”
      沈清和顾燃同时伸手,一个拽人胳膊,一个挡在身前。可金红光没有攻击性,只像一张纸被无形的手展开,从碎片边缘蔓延、折叠、塑形,最后飘到陆沉面前。
      是一张烫金洒红的婚书,边角绣着并蒂莲。纸质泛黄带着陈年樟脑味,却崭新得像刚印出来,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小楷:「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陆沉端着泡面愣了三秒。
      “…… 这年头,诡异也搞电信诈骗?” 他转头看两个徒弟,叉子在指间转了圈,“先送镜子再送婚书,下一步要骗我棺材本?”
      “师父,这是规则类诅咒,一旦 ——”
      “我懂我懂,” 陆沉摆摆手,“守墓的时候见多了。先送礼再定亲最后要聘礼,我师父陆离就被骗过,半座葬神陵都送出去了,后来那诡异嫌风水不好,又给退回来了。”
      他用叉子挑开婚书边缘,像挑一张传单:“我看看,新郎是谁,新娘是谁,聘礼多少。”
      婚书在他指间展开。新郎栏是空的,只有一滴干涸的血迹,像提笔时悬得太久,渗下的一滴红墨。
      陆沉 “啧” 了声:“新郎逃婚了?”
      他刚要翻背面,婚书却自己翻转过来,烫金纸面泛起涟漪。那滴血迹重新流动、汇聚、扭曲,最后凝成两个字 ——
      沈清。
      房间瞬间静了。
      陆沉的叉子停在半空,泡面汤滴下来,在名字旁边溅出个歪扭的圆点。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沈清:“…… 你定的亲?”
      沈清的脸色骤然白了。他盯着婚书上的名字,指尖的纹路彻底溃散,淡金色光点扑簌簌落满书案。
      “不是我,我从未……”
      “师兄!” 顾燃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变了调,一步跨过来挡在沈清身前,像本能的反应,“这婚书有问题,是规则强制绑定,不是师兄 ——”
      “我知道,激动什么?” 陆沉打断他,把婚书往案上一拍,“我又没说要随份子。”
      他低头又吸溜一口泡面,含糊道:“规则类诅咒嘛,写上谁名字谁就是目标。上次还有个诡异给我写情书,落款‘归墟全体女鬼’,差点拉我去当鬼新郎。”
      “…… 后来呢?” 沈清声音稳了些,指尖却还在微颤。
      “后来?我把它埋了。就在葬神陵东南角,现在坟头草三丈高,每年清明还收着纸钱,不知道谁烧的。”
      他用叉子戳了戳 “沈清” 两个字,血迹晕开像一朵败落的梅:“这玩意比那情书高级,至少知道写名字。就是字丑,比我徒弟差远了。”
      顾燃还绷着肩背挡在前面,沈清抬手在他后腰轻轻按了一下 —— 是安抚,也是制止。顾燃呼吸一滞,慢慢松了劲。
      “师父,这婚书得处理。”
      “处理什么,先放着。” 陆沉把婚书折成方块塞进围裙口袋,“三天后不是有花轿来迎?我亲自接待,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我徒弟的主意。娶也不行,嫁也不行,我徒弟的婚事,得我同意。”
      他转身要走,又顿住:“对了,我选人的标准啊,首先得是人,其次得活着,第三…… 第三等我想好了再说。”
      经过顾燃身侧时,他又伸手按了按人额头:“真没发烧?脸还红?”
      “…… 泡面熏的。”
      “哦,那下次站远点吃。”
      陆沉跨过门槛,脚步声渐远,哼着不成调的老歌,只剩 “天涯呀海角” 几个字在走廊里飘。
      后堂重归安静。
      沈清站在书案前,盯着婚书消失的方向。顾燃站在他身侧,肩与肩隔着一拳距离,能感到彼此的体温,却谁也没碰谁。
      “师兄,那婚书……”
      “是阴婚契的升级版,叫天道婚配。” 沈清声音恢复了清冷,尾音还带着点涩,“它目标不是我这个人,是我体内的碎片。它在找容器,让我当新娘的容器。”
      他抬手按在心口,青衫之下,天道碎片正缓缓旋转,像颗沉睡的心脏被婚书唤醒,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共鸣。
      顾燃指节攥得发白:“谁?”
      “不知道,但婚书上的血迹……”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顾燃侧头看他,目光从颤动的睫毛滑到紧抿的唇线,再落到按在心口的苍白手指上。
      “师兄,我会 ——”
      “你会什么?”
      “…… 保护你。”
      沈清终于转过头,两人目光在昏暗中相接,镜碎片的幽蓝在侧脸投下摇曳的影。他看着顾燃眼里藏不住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情绪,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我知道。但先保护好你自己。” 他抬手,在顾燃眉心按了一下,指尖更凉,停留得也更久,“脸还红,去洗脸。”
      顾燃没动。
      沈清收回手转身整理黄纸符,顾燃站了三秒,忽然伸手从背后攥住了他的手腕。
      “师兄,如果花轿真的来……”
      “师父会处理。”
      “如果师父处理不了呢?”
      沈清的手指在黄纸边缘停住。他能感到顾燃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薄汗,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没有如果,师父会处理的。”
      顾燃慢慢松了手。
      沈清把黄纸叠好收进抽屉深处,再转身时,顾燃已经走到门口,背影在屏风上投下瘦削的轮廓。
      “顾燃。”
      少年回头。
      “…… 谢谢。”
      顾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往日带点坏的笑,是更软更轻的模样,像雪落在炭火上,发出细微的 “嗤” 声。
      “师兄,下次别跟我说谢谢。”
      “说什么?”
      “…… 说‘好’。”
      他说完跨出门槛,脚步声没往自己房间去,而是往后院 —— 那里有口井,冬天的水凉得刺骨。
      沈清站在原地,听着井边传来的哗啦水声,像某种压抑的、反复的自我冷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按过顾燃眉心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被烙下了无形的印记。
      书案上,镜碎片的幽蓝光不知何时灭了。
      熄灭的最后一瞬,沈清看见了 —— 不是喜堂,不是嫁衣,不是民国老宅。
      是顾燃的脸。
      在镜子最深处,幽蓝与金红的交界里,少年正望着他,目光灼灼像一团被按进深水的火,烧穿所有规则的屏障,直直地、固执地望向他。
      沈清猛地闭眼。
      再睁开时,镜面只剩一片灰白,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书房。他抬手把碎片翻了个面,光滑的青铜背面,刻着两个之前没留意的小字:
      「见君」。
      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从灰白沉成墨蓝,久到后院的水声停了,顾燃的脚步声经过走廊,在他门外顿了顿,才走向自己的房间。
      门轴轻响,隔壁床铺吱呀一声,之后是漫长压抑的寂静。
      沈清把碎片收进袖中,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轻声念出那两个字,像念一句不能被人听见的咒语:
      “…… 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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