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回家 “陈巷南, ...
-
岑亦欢的行李箱不大,遗物也少得可怜。陈巷南蹲在地上,指尖抚过箱壁,只觉得箱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在无声地提醒他,她再也回不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揭开盒盖,里面装着她说了一路的“惊喜”。
盒子里躺着几件巴掌大的婴儿小衣服,柔软的棉料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孕检单。
陈巷南的指尖颤抖着抚过纸面,上面的影像像是把小衣服贴在自己脸上,积压已久的悲伤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蹲下身,哭到浑身抽搐,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
“陈巷南,别……别看。”
岑亦欢慌得想去捂住他的眼睛,手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她在心里反复地想,如果早知道会有意外,她绝不会把这些东西带回来,让他徒增这样的悲伤。
“岑亦欢,你……你当时疼不疼?”
“陈巷南,我不疼,真的不疼。”
飞机从高空坠落的瞬间,她还在和身边的女孩说笑,机舱里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样也好,至少她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感受恐惧和痛苦。
可这份痛苦,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他。
“对不起,岑亦欢,对不起……我该去找你的……”
“阿南,不怪你,你别哭。”她徒劳地伸出手,想擦去他的眼泪,指尖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脸颊。
她只是一缕执念,一缕孤魂,连替他擦眼泪都做不到,可看着他这样,她的心却像被他的眼泪千刀万剐一样疼。
“岑亦欢,你回来啊,你回来……”
“陈巷南,我在的,你看看我,我一直都在。”
她努力地想制造一点动静,衣角拂过的地方,像是被风轻轻吹起。
“岑亦欢,是你吗?”陈巷南猛地抬头,朝着窗户的方向伸出手,“是你吗……”
“是我!是我!阿南,别再哭了。”
陈巷南像断了线的木偶,浑身没了力气,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小衣服和孕检单。
岑亦欢的灵魂就静静陪在他身边,可他看不见她,也再也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陈巷南,今天天气真好,有太阳呢。”
“陈巷南,你哭起来的样子真丑,以后不许再哭啦。”
“陈巷南,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别总委屈自己。”
“陈巷南,我……很担心你。”
岑亦欢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知道陈巷南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直到他走上阳台,她才惊觉天色早已沉了下来,天边压着一团团黑沉沉的云。
“要下雨了吗……”她对着空气,轻声自语。
陈巷南蹲在地上,正把那几件婴儿小衣服放进温水里轻轻揉搓。岑亦欢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眼眶忽然一热——可她现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陈巷南,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的。”
“好可惜啊……我没能陪你变老,也没能把宝宝带到这个世界上。”
“陈巷南……陈巷南……”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离他再近一点。
衣服洗好,他一件一件挂在阳台。接着,他拿起手机,声音沙哑地吩咐:“……对,尽快过来,一定要用环保材料……”
岑亦欢瞬间明白了——他要给宝宝打造一间儿童房。
明明被困在原地的是她,可真正被困住的,却是他。
窗外下起了雨,雷声混着雨声砸在玻璃上。陈巷南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还晴朗的天,转眼就乌云密布,像极了那天的骤变。
“岑亦欢,打雷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岑亦欢下意识想把他抱进怀里,指尖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他的身体,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哄:“阿南,我陪着你呢,不怕,不怕。”
后来的日子里,岑亦欢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眼睁睁看着她的阿南堕落了大半年,日日烟酒不离手,从前健康的身体,硬生生熬出了胃疼的毛病。
“陈巷南,你又抽烟!”她对着他手里的烟,气鼓鼓地说。
“陈巷南,别再喝酒了。”
岑亦欢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南把自己埋进无休止的工作里,熬红了眼,也熬得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胡茬爬满下颌,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陈巷南,你都长这么多胡子了。”她对着空气轻声念叨,“你要是变丑了,我可就不爱你了……算了,陈巷南,我会一直爱你。”
哪怕她只是一缕抓不住的魂魄,也不会停止爱他。
她看见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往他身边凑,气得她想冲上去,对着空气挥了两拳,却什么也碰不到。
“陈巷南,你不许喜欢别人。”
可当陈巷南一次次冷着脸拒绝示好时,岑亦欢的心口又闷得发疼。
“陈巷南,你不会真的打算孤独终老吧?”她叹了口气,“我很大度的,你忘了我,好好生活,好不好?”
她看见阿南总坐在空荡荡的儿童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房间被粉刷成一半粉、一半蓝,一半是给女儿的,一半是给儿子的。
“陈巷南,你是更喜欢女儿,还是儿子?”她在他身边坐下,指尖徒劳地抚过他的眉眼,“要是女儿就随你吧,长着你这样的眉眼,我肯定舍不得罚她。在我这儿,你就是她的免死金牌,永远有效。”
她看见从不信神佛的阿南,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声音轻得像叹息:“信徒陈巷南,愿以三十年寿命,换她来世,无病无灾。”
岑亦欢的心瞬间揪紧了,她在他耳边一遍遍喊:“陈巷南,你是不是傻了,哪有什么来世啊……”
可她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陈巷南!你疯了!”
他的手臂上爬满狰狞的伤疤,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淌。
岑亦欢拼命地喊他,他却像听不见一样,整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把她的魂魄压碎。
“陈巷南,你别这样……你不要死……”
恍惚间,她听见他低低地呢喃:“欢欢,我好想你,我看见你了……”
好在陈聿骁找到了他,及时拨打了120。那一次,他终究没能如愿。
陈聿骁旁敲侧击地劝他,他只是低声说:“我好像看见她了。她说,要是我死了,她就再也不要我了。”
于是他放弃了轻生的念头,却在三十四岁那年,被一场重病拖垮了——既有身体上的,也有心上的。
岑亦欢看着他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看着身边的人自发地陪他演戏,看着他的脸色在病痛中迅速憔悴下去。
戏演完了,人已散,曲终的那一刻,他也该醒了。
陈巷南清醒的时间不多,但他抓紧了有限的日子,冷静地交代了后事。
他将名下的财产尽数捐给了“希望小学”,又设立了以岑亦欢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
然后,他在三十五岁生日那天,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胃里的绞痛再次席卷而来,陈巷南却看见,岑亦欢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裙子,戴着她的黑色蝴蝶结,就站在阳光里,对着他温柔地笑。
“陈巷南,我来接你了。”
“走,带你回家。”
回家。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