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NaomiHuang

7、赎金 一封匿名邮

　　周五清晨五点五十，北京。
　　贝叶斯踩着键盘走过来的时候，顾之澄正在系鞋带。黑白奶牛猫，三岁，领养的，性格像一段写得很差的代码——大部分时间不响应，偶尔崩溃。它在那摞打印出来的报告上卧下来，把"利益冲突评估"那一页压在肚子底下。
　　"那页你睡可以。"她拍拍它的头，"别挠。"
　　她沿亮马河跑了十公里。肺还记得海拔三千四的脾气，前三公里都在抗议。跑步是她想事情的方式——脚步声把杂音盖掉，剩下的才是结构。
　　十公里跑完，结构出来了：天枢要的不是股份。
　　三个亿换 C 轮份额，按投前估值算不到百分之七，分红可以忽略，退出遥遥无期。一家以精明著称的大厂，不会为财务回报做这种交易。他们要的是转股之后顺理成章的那些东西——观察员席位、信息权、对后续融资的最惠国条款。
　　把窃听器装进董事会，比养六个猎头便宜多了。
　　回家冲澡，咖啡机预热的一分半钟里她喂了猫。出门前，贝叶斯还卧在报告上，尾巴尖搭着附件十一。

　　下午两点，国贸三期，质询会。
　　反对票请的外部顾问姓关，前四大合伙人，现在独立执业，开场很客气，第三页开始拔刀。
　　第一刀，第四跑。"通过率四分之一，唯一一次成功还是运维事故的副产品——顾顾问，这叫整改有效，还是叫运气好？"
　　"叫对照实验。"顾之澄翻到附件九，"事故造成的环境与整改方案在技术上完全等效，两次独立条件下结果一致。关老师做过审计，应该知道这种巧合在抽样上值多少钱。"
　　第二刀，周明远的签字。她把附件十一到十四报了一遍编号，录像时间戳、日志哈希，一项一项。证据链铺完，那页 PPT 翻过去了。
　　第三刀，刀尖转了个方向。
　　"最后一个问题。"关顾问推了推眼镜，"尽调期间，顾顾问与标的公司创始人之间的直接通信，频率似乎高于一般项目。"
　　会议室安静下来。秦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顾之澄抬起头，等了一秒，确认这把刀是冲她的独立性来的，然后开口，语速没有变：
　　"往来邮件十一封，平均每封二点七行，全部附卷，编号附件十七。最长的一封四行，内容是海拔三千四百米需要携带氧气。"她顿了顿，"如果这个频率构成利益冲突，建议贵所先建立一个基准——比如，核查一下本案各方与天枢科技的全部服务往来。"
　　关顾问的手在翻页的动作上停了半秒。很短，但她看见了。
　　她把这半秒记下来，没记进任何纸面。

　　三点二十，傅景深受邀进场，说明债转股事项。
　　再见面，他穿回了白衬衫，袖口照旧卷到小臂，高原红还没褪干净，在国贸的冷光里像一道没来得及解释的注脚。
　　他的态度只有一句："转股，我们不同意。但天枢可以拖——他们不收还款，抵押就解除不了，C 轮就交割不了。拖到我们现金流断，转股就从要约变成施舍。"
　　"所以基金的方案，"秦放看向顾之澄。
　　她打开最后一页："建议投资先决条件新增一条：交割前，标的须完成对天枢债务的全额清偿及抵押解除，天枢全面出表。"
　　满桌都明白这条款的分量。三个亿，交割前，自筹。等于让一个现金流绷到极限的公司，先变出一笔赎金，才有资格拿到子弹。
　　"这条会把贵司逼到墙角。"反对票里的一位委员开口，语气难得地缓，"傅总可以要求删除。"
　　傅景深没看那位委员。他隔着一张八米的长桌看向顾之澄，看了两秒。
　　"这条是顾顾问加的？"
　　"是。"
　　"加得对。"他说，"你们的钱必须是子弹。赎金，我自己去找。"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像他所有的邮件一样不收尾。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这次回了头——只对着她一个人：
　　"贝叶斯定理，先验再硬，也要给新证据让路。"他说，"你今天的先决条件，是我见过最干净的新证据。"
　　门关上了。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知道，她家里有一只猫叫贝叶斯。她自己也是在心跳漏掉半拍之后才确认：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这只是一个数学系出身的人对另一个数学系出身的人，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称赞。
　　巧合而已。
　　她拒绝去计算这个巧合的先验概率。

　　晚上九点半，到家。贝叶斯从报告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卧回去。
　　咖啡机她没开，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胃在几天高原和一份报告之后，需要安抚。她坐下来处理邮件，处理到第七封的时候，停住了。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符，注册在海外域名。没有称呼，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关于临界智能债转股事项的专题会议纪要（节选）》。天枢内部文件，三页，扫描件。
　　她逐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与会名单的最后一行，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名字她见过。
　　上个月，基金的 LP 年会，坐在第一排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