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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滞 案子卡住了 ...

  •   二月,案子卡住了。
      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是程序本身的滞涩。有权机关穿透那个七十多岁的代持人,查了快一个月,查到的结果是——这个人确实和沈一鸣没有任何可证明的直接关联。代持关系是存在的,但证明"谁让他代持"需要更深的证据,而这个证据,卡在了一个需要跨部门协调的环节上。
      秦放把消息带给她的时候,没有摆咖啡。
      "卡住了。"他说,"不是查不下去,是慢。那个代持人是沈一鸣花钱找的,中间隔着两个人,每一层都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监管知道他是代持,但证明这一点需要时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那资金链路呢。"她问,"银行流水。"
      "流水证明了钱从扶持资金账户最终流进了沈前妻控制过的SPV。"秦放说,"但沈一鸣的律师有说法:钱流进SPV是商业交易,算力租赁的预付款,合理合法。要证明这是利益输送而不是正常交易,还得把整条链的'非真实性'坐实——这又是一个慢活。"
      她沉默了。
      "我跟你说实话。"秦放转着那支笔,"方总开始动摇了。不是要切你——立案之后切你的风险太大,他不敢。但他在往后缩。明德最近接了个新基金的募集,LP里有人不希望明德跟一桩'还在查、不知道查多久'的案子绑得太紧。方总的意思是,明德可以继续配合调查,但不会再主动推动。"
      "不主动推动,"她说,"就是让它自己慢慢沉下去。"
      "对。"秦放很诚实,"机构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桩案子立了案但半年没有结果,它在机构的优先级里就会一点一点往下掉,直到变成一个'还挂着但没人管'的东西。沈一鸣赌的就是这个——他拖得起,因为他只有这一件事;你拖不起,因为你和明德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看着窗外。二月的北京,过年的红还没完全撤下去,但年味已经散了,街上又恢复了那种灰扑扑的忙碌。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她署了名。她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半年前她把"顾之澄"三个字填进举报材料的署名栏时,她以为最难的部分是递交那一刻的勇气。现在她才明白,最难的不是站出去的那一下,是站出去之后,在一个以月为单位、可能以年为单位的拖延里,一个人站着。
      "我再想想。"她说。
      秦放看了她一会儿。"顾之澄,"他说,"从风险收益比上说,你已经赢了——立案本身就是赢,沈一鸣这辈子都洗不掉'被立案调查'这个记录了。你可以停在这里。不撤举报,但也不再投入,让案子按它自己的节奏走,你回到你的生活里。这不丢人,这是理性。"
      她没说话。
      理性。秦放永远在算理性的账。而他算得对——从风险收益比上说,她确实可以停在这里。
      但她做不到。
      ···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望京,也没让傅景深来。她一个人在公寓里,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那个圆形的光区照在桌上,照着她摊开的、密密麻麻的案件时间轴。
      她盯着那条时间轴看了很久。七号、八号、九号——沈一鸣的拐点。那是傅景深教她看的,曲线最重要的不是斜率,是拐点。
      可现在,时间轴后面拖出了长长的一条平线。立案之后,这条线几乎不再往上走了。它平着,平着,看不到尽头。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
      不是怀疑沈一鸣有没有问题——他有问题,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她怀疑的是另一件事:她把这么多人拖进来,值不值得。周明远赌上了他在天枢的痕迹,老张蹚了两年的河才上岸,秦放押上了他精算过的风险敞口,傅景深为她煮了不知道多少碗面、挡了C轮的估值施压。这么多人,因为她署的那个名,被卷进一片可能要陷三年的沼泽。
      如果最后沈一鸣还是拖成了"没事"呢。那这么多人蹚的河,算什么。
      她把脸埋进手里。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这个公寓有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傅景深换了鞋进来,没开灯,走到她身后。他大概看到了桌上那条拖着长平线的时间轴,也大概从她埋着脸的姿势里读出了什么——这个人读系统的状态,从来不需要太多数据。
      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点距离。
      "案子卡住了。"她说,声音闷在手掌里,"可能要拖三年。方总在往后缩。秦放说我可以停在这里,说这是理性。"
      傅景深没说话。
      "我在想,"她终于把头抬起来,但没有回头看他,"我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这么多人,因为我署的那个名。如果最后他还是没事呢。如果这一切……最后是我害了一群人陪我赌一个赢不了的东西呢。"
      她说完,屋子里很静。只有暖气片嗡嗡响,和窗外那种又硬又尖的风声。
      傅景深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鬓角不染的白发,琥珀色的虹膜边缘。
      "顾之澄。"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他说,"年初你来尽调临界,我们对刀。你说临界的估值有泡沫,要砍三成。我所有人都跟你急,秦放、我的CFO、我的投资人,都说你不懂行业、说你的模型太保守。只有一件事。"
      她看着他。
      "只有你自己,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你的数。"他说,"所有人都说你错了,你没改一个数字。后来证明你是对的——临界的估值确实有泡沫,是我们后来挤掉了。"
      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不是把所有人拖下水。"他说,"是这些人——周明远、老张、秦放、我——我们看见了你那个'从头到尾不动摇的数',然后我们自己选择站过来。没有人是被你拖来的。我们是看准了你是对的,自己走过来的。"
      她的眼睛有点热。
      "那如果,"她声音很轻,"如果最后他还是没事呢。如果我是对的,但他还是赢了呢。"
      傅景深看着她。
      他没有说"他不会赢"。这个人从不说他没有把握的话。
      他伸出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很热。
      "你知道的。"他说。
      就这三个字。
      她愣住了。
      "你知道的"——这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是很多个月前,在另一个语境里,那时候它替代了一句他们谁都没说出口的话。后来在更深的夜里,它又出现过一次,重量不同。而现在,在她最怀疑自己的这一刻,他第三次说出来。
      但这一次,它回答的不是"你爱不爱我"。
      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她刚才问出口的问题——如果我是对的,但他还是赢了,这一切值不值得。
      你知道的。
      你知道值不值得。你不需要他赢不赢来证明你做的对不对。你从头到尾没有动摇过你的数,那个数就是对的——无论沈一鸣最后有没有事,你站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对的。这一群人站过来,不是因为他们赌会赢,是因为他们和你一样,看见了那个对的东西。
      值不值得,不取决于结果。
      你知道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崩溃的那种,是一种很安静的、终于卸下来的那种。她抬起手背想去擦,傅景深先一步,用拇指替她擦掉了。
      "我没哭。"她说。
      "嗯。"他说,"你没哭。"
      她在他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圈进了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傅景深。"她说。
      "在。"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没有。"他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我还是只会说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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