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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网 断网续训, ...

  •   甘孜的太阳比北京晚四十分钟。六点五十,主控楼背后的雪线刚刚泛白,顾之澄已经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捏着那杯冲得过浓的速溶咖啡。
      她一夜没怎么睡。不是高反——血氧仪夹上去,91,比昨天还好看。是那句话在跑:断网后别看大屏,看调度日志,第十七分钟。
      坐标,或者诱饵。她想了四个小时,凌晨五点得出结论:这道题不该她做。她的职业不负责猜动机,只负责验证事实。
      七点整,傅景深从主控楼出来,胡茬比昨天深了一层,袖口照旧卷到小臂。
      "测试前,我要调三份日志。"她说,"前三次失败的调度日志,完整的。"
      他停下来看她。
      "周明远凌晨在食堂留了句话。"她照实复述,一个字没加,一个字没减,包括那句"如果它还活着,就不是我画的那套系统了"。
      傅景深听完,没问"你信吗",也没问"他想干什么"。他只说:"查。"
      然后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拨电话,三句话:"调一、二、三跑的全量调度日志。对齐断网时间戳。十七分钟,前后各留五分钟。"

      日志比人诚实。
      八点二十,主控室的第二块屏幕上,三段日志并排铺开。断网后第十七分零四秒——更准确地说,第一千零二十四秒——三次失败里,同一个进程名准时醒来:phoenixd。
      "凤凰。"工程师把进程树展开,声音不太确定,"老代码。注释是……周明远,2021年。"
      机制不复杂,复杂的是年代。2021年,集群还在沿海机房,周明远给调度系统设计过一套双脑容错:主调度器失联满一千零二十四秒,备用调度器自动唤醒,接管checkpoint写入。在当年,这是保命的设计。
      但现在的调度器是傅景深团队重写过的。断网之后,新调度器活得好好的;第一千零二十四秒,旧凤凰按四年前的遗嘱准时还魂,两个调度器同时去抢checkpoint的写锁,互相判定对方失效,级联超时,训练任务雪崩。
      三次失败,同一分钟,同一把锁。
      "第四跑呢?"顾之澄问,"为什么第四跑活了。"
      没人答得上来。小马在角落里忽然举了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像不确定该不该说:"上上周……三号节点烧了块板子,我重装过系统。自启项是我手配的,可能、可能漏了几个老服务。"
      主控室安静了两秒。八个月,四跑一过,过的那一次,是因为一块烧坏的板子和一份没配全的自启清单。
      傅景深没笑,也没叹气。他看着屏幕说:"不是漏了。是它本来就不该在。"
      ◇
      九点十一分,离断网还有四十九分钟。
      方案本身只有一行:全集群禁用phoenixd。风险在另一处——验收环境昨天已由见证人核验封存,此刻任何变更,天枢都可以援引7.2条主张环境失效,验收作废。
      不改,是赌大屏;改,是赌条款。
      周明远就站在主控室靠门的位置。从调日志开始他就在,一句话没说。此刻他开口,还是那种报参数式的平铺直叙:"附件二第七条。封存后变更,需双方技术见证人书面确认,载明变更项、原因、影响面。"
      他从胸袋拔出笔。
      "记录下来。我签。"
      没人动。傅景深隔着两排机柜看他,看了大概三秒——这是两天里他第一次正眼看周明远。
      "理由一栏写什么。"傅景深问。
      周明远低头试了试笔尖出不出水,答非所问:"写'清退遗留进程'。"他顿了顿,"反正也是事实。"
      顾之澄在旁边看着。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讲完条款编号,才拔的笔。先给规则,再给立场——他不是临时起意,他是带着附件二第七条进的场。
      九点四十,变更完成,双签,全程录像。傅景深签字的笔画很快,像在改一行写错的代码。周明远的签名却慢,一笔一划,签完把笔帽按回去,按得很实。

      十点整,断网。
      主控大屏上,外联链路的绿灯逐排熄灭,像退潮。机房里只剩冷通道的风声和四万张卡的低鸣。
      所有人都在看大屏。顾之澄看日志。
      第十六分钟,心跳正常。
      第一千零二十四秒。
      日志安静地滑过去了。没有进程唤醒,没有抢锁,没有还魂的凤凰。第十八分钟,checkpoint准时落盘,损失函数的曲线连一个像素的抖动都没有。
      她抬起头,发现傅景深也没看大屏。他在看那块磨白的卡西欧,看了很久,久到像在核对的不是时间,是别的什么。
      四个小时后,续训窗口走完。十四点零七分,验收判定:通过。
      主控室的欢呼声里,傅景深做的第一件事是拨给林总,三句话:"过了。启动还款流程,本息一起算。让法务把7.2条的解除函拟出来。"挂断,他才转过身。
      人群里他先找到的是顾之澄。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八个月,一次。"他说,"今天,第二次。"
      她等他说下去。他没有。他只是看了她一眼,补了三个字:"你来了七天。"
      然后他就走开了,去签验收文件,留她站在原地,拒绝去计算这两个变量之间的相关性。

      周明远是下午四点走的。还是那辆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集群——这次只看了一眼。
      顾之澄送到门口。不是出于礼貌,是有一个问题她想当面验证:"第十七分钟。你早可以直接说'禁用phoenixd',五个字。为什么绕。"
      周明远拉开车门,想了想。
      "直接说,你们会查我。"他说,"绕着说,你们会查它。"
      他坐进去,关门前补了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回北京,天枢会问我话的。"
      车开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集群。

      晚上七点,走廊里遇到傅景深,顾之澄问了最后一个存疑项:"第一次开会,你推给林总的纸条,写的什么。"
      "三个字。"
      "哪三个。"
      "'别圆了。'"他说完就走,照例不收尾。
      回到宿舍,她把鹅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打开终版报告。秦放的短信是六点进来的:"测试结果反对票已经知道了。他们请了外部顾问,终版报告每个字都会被放大镜看。22:00,一分钟都不能晚。"
      光标停在"利益冲突评估"那一栏。空了四天的一栏。
      窗外,基地的灯一排排亮着。四万张卡在没有外网的世界里继续训练,稳定,安静,不需要任何人围观。
      顾之澄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搁在桌角。
      断网,续训。
      离截止还有两小时五十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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