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界》NaomiHuang

41、河 这条河的水

　　十一月二十六号晚上，周明远给她发了一个文件。
　　没有正文，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压缩包和一行文件名：天枢2023-2024专项扶持资金审批及拨付流程整理.zip。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解压。
　　里面是四份文件：三份公开的专项扶持资金公示文件，一份手写的流程图——不是扫描件，是拍照上传的，像是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流程图上标注了天枢申请百亿算力扶持资金的完整路径，每一个审批节点旁边都有日期和批注。
　　她认出了周明远的笔迹。那种工科生式的小字，横平竖直，密密麻麻。
　　流程图的倒数第二个节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估值参照。"
　　她打开公示文件对照。天枢2023年申请算力扶持资金的基础材料中，有一项"行业对标估值参考"——对标对象正是临界智能。天枢用临界的C轮估值作为行业基准，来论证自身的算力投入规模合理性。
　　这意味着什么，她立刻就明白了：天枢的百亿扶持资金审批，部分依赖于临界的估值数据。如果临界的估值被打下来，天枢的扶持资金的合理性也会动摇。反过来——如果沈一鸣通过咨委会施压导致临界估值下调，天枢的扶持资金链也会断裂。
　　沈一鸣要打的，不是他以为他在打的牌。
　　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这条河，你蹚了多深？
　　周明远回得很快：到脚踝。再深的，你自己去看。
　　···
　　她存好文件，关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下着小雪。今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气象预报说的是雨夹雪，但到了晚上变成了纯粹的雪。路灯底下看得见雪花的形状——很碎，很密，落在窗台上不化。
　　手机震了。傅景深：
　　"咨委会的事秦放跟我说了。你辛苦了。"
　　"不辛苦。分内的事。"
　　"在家？"
　　"嗯。"
　　"吃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没吃。从下午开完会回来就在看周明远的文件，忘了。
　　"还没。"
　　两分钟后他没有回消息。
　　二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开门。傅景深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喉结，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清汤面。"他说，"面馆的。加了一份酱牛肉。"
　　"你从望京跑过来的？"
　　"打车。十八分钟。"他进来，在玄关换鞋。雪从他肩上簌簌掉下来。
　　贝叶斯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脚边闻了闻。审核时间明显缩短了——大约三秒。然后猫转身跳上餐桌旁的椅子，坐好了，像在等开饭。
　　"它比你适应得快。"她接过纸袋。
　　"它没有模型需要重新训练。"
　　她笑了一下，把面倒进碗里。汤还是热的，牛肉切得很薄。她坐在餐桌边吃，他坐在对面。和东四胡同那次一样——对面而坐，面前没有文件。但这次更近，更随意。他的手臂搁在桌上，手指离她的碗不到十厘米。
　　"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她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
　　她打开笔记本，把周明远的流程图调出来。他凑过来——椅子没有移，是整个人倾过来的，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他看了两分钟。
　　"天枢用我们的估值做扶持资金审批的对标。"他说。语气是陈述式的，没有惊讶。
　　"你知道？"
　　"我知道他们申报扶持资金用了行业对标，但不知道对标的是我们。"他指着流程图上的批注，"周老师的信息渠道在天枢内部。这条线他埋了多久？"
　　"至少一年。"她说，"从他竞业期开始就在收集。"
　　他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
　　"沈一鸣如果继续压我们的估值——"
　　"天枢的扶持资金链也会断。"她替他说完。
　　"他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看到咨委会这一层棋盘。"
　　傅景深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半张脸在暖色里，鬓角的白发被灯光打出一层薄薄的亮边。他看她的方式和会议室里不一样——会议室里是"你来定"的信任，现在是另一种东西。更重的，更确定的。
　　"你准备怎么用这条线。"他问。
　　"先不用。"她说，"周明远只蹚到脚踝，我需要再往下挖。这条河的水不只天枢和扶持资金——沈一鸣在里面的角色，才是重点。"
　　他点头。然后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经过她的太阳穴，在耳垂旁边停了一秒。
　　"你今天没好好吃饭。"
　　"你也没有。"
　　"我在公司吃了。"
　　"吃了什么。"
　　"关铭叫的外卖。黄焖鸡。"
　　"黄焖鸡。"她看着他，"你吃黄焖鸡。"
　　"偶尔。"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反差比他的模型还难建模——能在仲裁庭上一句话不多说，也能吃十八块钱的黄焖鸡米饭。穿深灰衬衫的时候像一把冷刃，穿黑色羽绒服顶着一头雪走进她家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会给她送面条的人。
　　她靠过去，头抵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手从她耳后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捋。
　　窗外的雪还在下。贝叶斯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噜声细而匀。
　　"今晚别走了。"她说。
　　"嗯。"